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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宽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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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宽恕

旺堆可能心里有愧吧,他想把我从农场弄回去,但是被我冷冷地拒绝了。

我每天干完农活,就抱着女儿给她讲美朵央宗,她眨巴着小眼睛有时听得很投入,有时不耐烦地哭个没完。我给她喂奶喂饭、洗尿布、全身擦油晒太阳,每天忙得是团团转。

这样周而复始中,她长成了一岁多,可以趔趔趄趄地跟在我的后面。我一直没有给她起名字,一直喊她女儿。这时居委会要把我召回去,替换我的是一家五口人。

我们一家三口又在一起生活了,只是美朵央宗走得匆忙,给女儿都没能起个名字。为了给她起个好名字,我和扎西尼玛想出了十几个,最终为了图个吉祥选择了格桑这名字,祈福她一生生活在平安幸福中。

我重新被分到了建筑队里,每天背着格桑去工地上,收工后又背着她往家里走。

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扎西尼玛要跑到居委会去,说是看什么电视。我和格桑待在房子里,听扎西尼玛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一台旧收音机。收音机里播了这样一则消息:经中央政府批准,西藏自治区宽大释放在押的西藏上层反动集团的全部要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瑟宕老爷,想着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最近几年我没有去瑟宕府了,哪天得过去看一看。收音机播完新闻,接着播放音乐。格桑爬到我的腿上,脸贴住我胸口,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把格桑抱在怀里,回想在纳金电厂劳动改造时的情景,如今玉罗仁波齐、康吉霞老爷他们都能回到亲人的身边了。

扎西尼玛和同院的几个年轻人回来时,我已躺在被窝里。他开灯点燃一根烟,兴奋地跟我讲电视里播的节目。最后我问他:“电视是什么?”“是玻璃做的,比家里的桌子还要小。”我当时纳闷这样一个小东西里怎么能出汽车、飞机什么的,带着好奇我入睡了。

一个休息日,我背着格桑去看瑟宕二少爷他们。

瑟宕二少爷的房门口有个四五岁的男孩,后面站着一个面色黧黑、个子矮小的男人。我怕走错门,就跟这男人打听:“土登年扎住在这里吗?”

这男人斜着肩仔细打量我,他的嘴唇向外翻卷,有一对三角眼,回答道:“就住这里。”他牵着小男孩的手,从门口闪到一旁去。

我走近门口轻轻拍打门扣,门扣与门板撞击出嗵嗵的声响来。

“你进去吧,他们都在里面。”我身后传来了矮男人的声音,同时里面的门帘也被掀了起来。

我看到了瑟宕二少爷,忙堆着笑跨过门槛,进入房间里去。

瑟宕一家人都在,我把布袋里的两瓶酸奶放在桌子上,坐在了床沿边。

“把小孩从背上放下来吧。是男孩还是女孩?”仁增白姆走近来要看我背上的格桑。

“是女孩,名叫格桑。”我把格桑从背上弄下来,被仁增白姆一把抱了过去。

“几岁了?”瑟宕夫人问我。

“两岁多。”

“比仁增白姆的要小两岁。”瑟宕夫人说。

我诧异地望着仁增白姆,没想到她都有小孩了。看上去她除了肤色有些变黑,个子长高了以外,整个轮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仁增白姆抱着格桑去了外面。瑟宕夫人看出了我的惊讶,笑着说起了仁增白姆的经历。仁增白姆在拉中读书期间由于家庭成分的原因,学校不接受她的入团申请书,后来也不准她参加文艺演出队和其他各种组织。一位老师跟她进行思想教育时,要她选择光明的前途,同瑟宕府划清阶级界限,只有这样组织才能接纳她。为了成为积极要求进步的人,她选择了要跟家人断绝一切往来。即使她这样做了,组织还是没有接纳,让她成了一个局外人。无法融入群体的她,又尝试着去上山下乡,跑到了农村,阶级成分却像个标签,横亘在她与这个群体之间,无法成为他们的一分子。直到她跟那个男人认识,才从孤立无援中得到了解脱。

“我记忆当中仁增白姆还很小呢!”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都快三十岁了,想想我都已经奔五十了!”瑟宕二少爷说。确实他苍老了许多,那双眼睛里再也寻不到昔日那种深邃的光了,笑时一对酒窝还浅显地挂在腮帮子上,两鬓已是花白。

岁月就是个幻术师,不经意间雕出了人的老态。

“真是的!我也马上四十岁了。”这样一算倒是把我自己给吓了一跳,想着自己就要步入中年,不久就会老去,心猛地被抽紧。

“前几天,我听广播里说瑟宕老爷他们要被释放,你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我调整情绪后把这好消息告诉了他们。

“我们听说了。另外,土登年扎啦也接到了通知,政府让他重新去西藏日报社工作了。”瑟宕夫人眼圈湿润地说,双手相互交缠着。

那个黧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要给我斟茶。后面仁增白姆抱着格桑进来,小男孩揪着她的衣服角。这男人就是仁增白姆的丈夫,让我心里极不舒服,我无法接受他们是一对夫妻这个事实。我待上一会儿,就跟瑟宕一家人道了别。

瑟宕老爷被释放出来后,我去看过几次。每次他都坐在一张凳子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人已经很消瘦了,脸上爬满老人斑,耳朵有点聋。瑟宕夫人站在他的身旁,脸上绽放喜悦,用手指梳理他花白的头发。瑟宕夫人熬到了瑟宕老爷出来的时候,这对于她来讲比什么都重要。“人的幸福源自于,对任何一点小事的满足!”瑟宕夫人曾说的这句话,现在应验在了她的身上。

瑟宕府的这些变化,使我内心得到了一些慰藉。

我的周围正悄然发生着很多的变化,拉萨东郊献多电站建成发电,昌都卡若发现了四千年前的文物,国家拨款五十万元修复著名的甘丹寺,每到重要的宗教节庆时,八廓街里转经的人流不断,桑烟袅袅飘升。

仓决和李贵也回到了我们的四合院里,他们还要去内地看望李贵的父母。我们发现南南没有跟他们一同来,就向仓决打听南南的情况。仓决笑着告诉我们说:“南南考上大学了,现在在西藏民族学院读书。”我们都很吃惊,然后羡慕地竖着拇指说:“不得了!”

看到仓决我的心里就想起卓嘎大姐来,可怜她走得是那样地孤苦无助。仓决的样子开始发生着变化,她的身体微微发胖,颧骨隆起来。李贵倒是变化不大,但他不戴军帽了,头发梳成了跟毛主席一样的发型,听说他在阿里当公安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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