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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西式的开会与中式的清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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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凡问辩者,起立乃问,问毕乃坐,其望远者,就坐前问亦可,讲者起立听候,问者复坐,乃坐,听者不起。

十二、讲毕随意同人谈论,及入茶室茶点,去留皆听自便。

十三、宣讲者于讲时供茶。

十四、讲时客复到者,随意就坐,不必为礼,以省繁嚣,有事不待讲毕,而先行者亦听。

十五、讲时会中听者,不得谈论,致喧哗乱听。

十六、公推宣讲之人,以多者为先,次者留作第二次宣讲。

十七、讲时皆立书记人写所讲者,有答问者亦录之,汇登时务报,并将每会姓名,皆登时务报端,并译登外国报以告天下。

十八、散讲及讲前随意谈话者不录。

这份由康有为亲拟的“开会章程”,非常详细,以致让今天的我们看了感到啰嗦而絮叨。而且除了演讲式的开会之外,其他诸如辩论、讨论、议事、表决等种种开会形式均未提及。在康有为原来的计划里,是打算将保国会办成一个准政党,可在操作中,他依旧按书院教育的框架来办,只指望有讲的有听的,还有提问。活像是万木草堂的北京版。

当然,毕竟与在广州办学时不大一样,因为在保国会里,他不可能再以老师的身份出现,而且他也知道只有把保国会办成一个会众的讲坛,才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也许是吸取了从前办会的经验教训,也许就此请教了他们的良师外国传教士。总之,这个“讲例”中出现了许多古代文人结社所没有的东西。反过来我们可以从这一条条繁琐而缜密的规定中,看出他们从前开会的种种毛病。

比如推举演讲人的程序,“讲例”规定得很详细,共有四条之多,而这种事在现代,写上一句就足够了。由此可见,在这以前,大家并不知道应该推举演讲人和怎样推选。

再如“讲例”规定演讲要切题,可见以前离题千里的事经常发生。还规定演讲人要限定时间,由此可见以前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还有规定提问须讲完再问,同时提问最多不能超过两人,以及问及琐事和有意为难可以不答,可见从前提问常常随意进行,七嘴八舌,别有用心的人往往还有意刁难。

最有意思的是规定迟到的人请随意就座,不必为礼。从前出现这种情况,肯定大家相互作揖打千,忙乱不已,这个刚刚安顿好,又进来一个,再一通忙乱,而且中国人又喜欢迟到,如是这般,一次开会有几个迟到的,会就几乎给搅黄了。

最奇怪的是康有为将开会的演讲人推举、提问、答辩、会中纪律以及书记员记录都规定好了,可是就是忘记了主持人这一条,主持人谁来做?做什么?一点也没提起,是不是他以为他自己就是当然的主持人呢?可能。

即使康有为如此良苦用心,规定得一条条明明白白,可是保国会开起会来仍然士大夫积习不改,大家散散漫漫,与往昔清谈别无二致。一位同情变法的京官名为李宣龚者在致友人的信中说:“迨保国会发起,弟虽到过一两次,其实不过逐队观光,并不识有所谓政治思想。即如开会第一日,南海(康有为)演说俄罗斯问题,容纯甫、沈子培诸人均在场,而杨叔峤偏当众假寐。八月难作,叔峤且列康党,是一可笑之事。且是日听众,尔我漠不相属,论议未毕口口狼藉,此真郑稚所谓保国会如此,天下事可知矣。”这里需加一点说明,杨叔峤即六君子之一的杨锐,他的“假寐”大约是出于士大夫积习,并非有意让保国会出丑,或者蔑视维新派。容纯甫即为容闳,沈子培即是沈曾植,他与其弟均为变法的热心参加者。

从这些记叙上看,当年康有为他们真的是不容易,将这一群散漫惯了的士大夫组织到一起,召集他们开会,简直比放牧野马还难。开会时提问刁难还是小事,有的人开过几次会,书记员将之列名会中,可题名录一公布,人家就不于了,反而来问罪。说起来中国到戊戌年,大门已经让洋鬼子轰开了五十几年了,可是大多数在京城的士大夫对于西方政治还是一知半解,有的连一知半解都没有,维新派在这样的环境中闹变法,焉能不步履维艰?

与西方近代政治的常识需要学习一样,西方政治的操作同样需要实践。从本质上讲,没有通过训练的中国士兵不能使用洋枪洋炮,同样,没有经过训练的士人也不懂得怎样操作新式政治。今天我们看起来再“常识”不过的东西,在那个时候,却是很多有学问的人都做不好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在开会这个问题上,那时许许多多学富五车的士大夫,其知识水平不抵我们今天小学校里一个主持过班会的少先队中队长。关于如何立题,制定程序,付诸表决,投票等等事项,那些大人先生们都不懂。

戊戌变法真名符其实是一场启蒙运动,不仅从思想上,而且从西方政治的操作上都是一场启蒙。可惜的是后一种意义的启蒙力度太小,以致所有经过运动由康党转向革命党的人们,仍然不太会开会,不得不由孙中山出面再来补课。其实,这种课还是要上下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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