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让我诉说(第2页)
保管站的工人全是黑人。他们和我一样饿着肚子,将72个像双门冰箱一样大小的纸皮箱从仓库里用升降机拖出来。我在一箱又一箱散发着陈年霉味的物件中寻找我的物品,我发疯似地拨开那些杯碗盆碟,迫切地只想找回我已经拍摄完毕的12个华人的录像带、胶卷、资料、照片还有我的机票。我对上苍喊道:如果丢失了,我如何对得住这批耗费多少时间让我采访的人啊!我蹲在水泥地板上,像要将自己的灵魂一片片撕碎。我眼里含着泪花,我的双唇颤抖着,不断对自己说:还有,应该还有!终于,我找齐了已经拍摄的这些人的对话录像带,但生活镜头是用小数码相机随行拍摄,部分胶卷再也找不回了。
我捧着这12个人的资料和录像带,再也没有力气往下进行采访。我想:钱也好、物也好,都是身外之物。但我平生第一次在别的国度如此狼狈,犹如铁蹄在我的胸中踏过。直到今天,我一闭上眼,仍有一种久远的刺痛!
搭救我的朋友已在仓库外等了4个多小时,我相信找到天黑也找不回我的钱包,我拎着这批资料和录像带子,顾不得跟那位抓紧时间翻找她自己衣物的女孩打声招呼,直奔纽约中国银行挂失我的信用卡。第二天,我火速从香港调了一笔钱到美国。重新购买全部机票,身上的一套衣服穿了四天。
我只得终止纽约的采访。当我提着一只箱子,降落在洛杉机国际机场,陈李婉若接我时激动地抱住我说:“我可把你给接来了。”我突然想起一句话:穷人容易残忍,富人容易温柔。
尽管纽约之行弄得两手空空,损失巨大,但能拿回拍摄的录像带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所以我并没有埋怨谁,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让我经历一场心灵的灾难。在这里,我不想过多叙述这件事的本身,但中国同胞在异国奋斗,追寻梦想,其一言一行,都应顾及祖国的脸面,尤其是今日之中国!也正因为此,迫使我有一份责任,将美利坚华人的精英推荐给祖国。这不再是一种意绪的挥洒,也不再是一种**的感怀那么简单了。
我把我采访的这26位华人,分为三种人:一种是才人般的品高而蹈远;一种是奇人般的风雅而神韵;三种是学养不俗的超迈而味苦。我在这里所书写的是我与这个时代认同的“卓越”。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无论是谁,都首先要有忠于人生、忠于信仰、忠于祖国的态度,只有这样,才算得上“金牌”,而非“金币”。
我愿以生命的本真去描述他们,刚正与大气,人文与现实,这需要殷实的家底。在我的采访手记里,我尽量做到“欲语无言之悦耳”,这是文学的力量。
很多人出国,爱写游记,而我却写了一群人。一群让我内心至今“动**不安”的人,因为这群人,我几乎忘了我来美国是干什么的,整天弄得自己苦不堪言,犹如坠入无人之黑寂,有时从采访人的家里回来,顾不得吃喝,热闹后的心冷落为语言,像漂浮的海草感悟大海的浩淼。
美国并不轻易让一个人孤独,群居需要力量。但在美国,若不脱颖,你将平凡;若不出头,将终身平庸。这就是我触摸到的美国以及一个个令我窒息着生命惊喜的一代代华人。我称他们为“藻雪精神”。就像品质是一种力量,晚菊是一种气节。
带着沉甸甸的26位华人的嘱托,我回到了祖国。原本计划三个月内出书,半年内陆续播出电视专题片,不料却在广州遭遇抢劫,手提包内所有的美国的名片、证件、现钞、照相机、采访机、手机以及来不及冲晒的胶卷和部分珍贵的信函统统被洗劫一空。更令人发指的是我是在大白天开着车在闹市区公然被拉开车门抢走,当时街上行人众多,但听到大喊抢劫,众人却侧身让劫犯逃脱。想到在不久前,我还站在美国的讲坛上欣喜地大谈广州的巨变,回国后却“变”得令我哑语。当时我给广州市公安局长的一封信中说:“一个城市不可能没有犯罪,但一个城市不能没有精神。”感谢这位朱穗生局长的重视,也感谢天河刑警二队的干警日夜奋斗,终于破获“拍车团伙”,挽回了我部分经济损失,但丢失的资料再也回不来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法跟我采访的这些人联系上,只有盼着他们跟我联系,我才能通过一个找一个的方式慢慢要回他们的电话,但美国朋友怕邮政丢失而托我亲自带回来的信函,在遭遇抢劫中尽行失去,拂友重托我实在抱歉了。
因了这份歉疚,我遥远的**坠入冰封的山冈,直到陈李婉若听到这一消息从洛杉矶飞来,我才重又振作起来,觉得不应该对不起这批人。
我几乎花了半年时间,把这二百多盒堆满我整个书房的录像带从香港搬到了广州,从广州搬到北京,又从北京搬去上海。最后由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制作播出。这批录像带的复杂之处,不仅要从美国的pal制式转为中国的ntsc制式,而且每个人都由不同的摄影师以不同的手法、不同的跳跃性思维现拍而成。这是一个复杂的、高难度的运作过程。
当我为这批录像带有了着落松下一口气,才真正静下心来面对这26个人。
从第一个进出白宫的华裔女人,到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参议员、女市长,到唯一一位参加伊拉克战争的中国女博士,我看到时代中国的力量;从特种兵到美国商界“大侠”、从科学家到硅谷投资家、从蹲移民监到拥有私人飞机、从好莱坞的中国女人,我感到了海外华人在世界的力度。
不论是知识英雄背后的金手指,还是一夜成名的“上海灰姑娘”,还是历经16年写完《红军长征的女人们》和震惊美国的《南京大屠杀》,我看到了海外华人的筋骨;从靳羽西的财富与爱,从“动画之父”到庄园主,从旧金山到延安窑洞看毛泽东,从中国第一位文学博士与张学良的旧日情怀,我看到了美国华裔的“中国英雄”;不论是夫妻电视台,还是一个又一个“金山梦”,当我再一次聆听他们的心声,我的心灵再次被洗涤、被撞击,我又开始了神经性失眠,直到我开笔诉说他们。
天快亮了,我在白云山的孤寂里,遥望檀香山的海天,多少记忆从我的指缝间汩汩流出……
作者
2004年3月于白云山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