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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恢复过来之后,我有了两样东西如影随形:沉默和戒备。另外,我也有了两样武器:怀疑和愤怒。
我一直在抵制,我的抵制是那样的消极。对于母亲的纪律我有时会乖巧地遵守,不需要费多少口舌。有时会很坚决,说不干就不干,怎么打就是不干。有时,不管她叫我干什么,我都慢吞吞的,我用放慢速度来表达我的抗拒。现在想起来,抗拒是愚蠢的,只会激怒她,激怒她的后果只能得到更多的诅咒。
遵守还是抗拒,完全看我当时的心情,可是,不管怎么做,装在我眼神上的怀疑是去不掉了,不信任和失望同样像烙在眼睛里的印记一样去不掉了,我试过,的确去不掉了。如果世界对你这个样子,你也就慢慢相信这是自然的,应该的。
如果说,我小时候频频犯错,频频摔跟头,只是愚蠢的原因,现在,我母亲重新确定了我的问题所在,她告诉我父亲,都是念书念出来的毛病。我母亲责备我父亲让我念书时说:
书念得越多,人就越犯怪,脚就不踩在实地上。
为了挽救我,我母亲找来了许多榜样和楷模,荣登榜首的是后坝上的万玲珑。
我母亲说:
你瞧瞧万玲珑,纳鞋底纳得多好啊,你瞧瞧你那三脚猫工夫!
我母亲说:
你瞧瞧万玲珑,织毛衣织得多漂亮啊,你说你会干什么?
我母亲说:
你瞧瞧万玲珑,一天能锄一亩地的草,她妈妈不晓得哪辈子修来的这福气。
万玲珑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成了闪着金光的完美的榜样、偶像和标兵。
我一共念了九年的书,在村子里这可不算常态。如果我有机会通过中考,我甚至可以念得更长久,一直念到大学,念出那个家。但我没有做到。让我念书是我父亲的主意,是我父亲唯一坚持下来的事情。念了书,就知道什么是道理。这个理,我父亲认定了,不曾妥协。我父亲因此在我母亲眼里罪加一等。因为念书使我离她的规矩越来越远,离她设计的形象和要求越来越远。尤其是,念书需要的时间很长:去上学的路上,回家的路上,课堂上的时间,回来还要做数学题、作文题,最后没有考上好的学校,时间却是搭进去了。我母亲不得不拿出这么超级优秀的榜样给我,取她的长来揭我的短,件件证据确凿,使我哑口无言。她一旦认定我是个错误之后,会不断地确定这个错误,有什么场合在什么场合说,她孜孜不倦地说,越说越理直气壮。我很无助、很难过,也很羞愧,感到自己很无能,我的自信早就没有了,我不会在嘴上,更不会在心里替自己辩解。我承认那是事实——万玲珑走在万无一失的正道上,没有危机、没有茫然、没有错误,这就是她呈现出来的事实。我当时不知道,因为念了九年的书使我有机会在这儿写这本书。母亲的话字字确凿,铁证如山,无从抵赖,我一再被击溃。
有一天我发现这个胜利者不怎么有心思干活了,完美的万玲珑经常迈着她以为最掩人耳目的步子从远处走过来,又走过去。
那时,做买卖已经很风行了,江边上停靠着许多水泥船。一批又一批装满水泥黄沙的船只经过我们村,到下游卸掉之后又返回来。我家门前的凹形江滩十分适合船只停靠,这些比农民地位略高一等的生意人基本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他们引领潮流的做派使得他们在村里赢得了不小的尊重,又因为生意好,使得他们的船上跟了许多新收的学徒,这些学徒多半是船老板的侄子或外甥。
建新舅舅的船是条一百二十吨的木船,上了桐油的木船气派显眼,和其他水泥船靠在一起,像一颗鱼目里的珍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令许多人侧目。在船上撑竿抛锚的建新也是所有伙计里头最高挑白净的一个,他显然是那种迷上过少林武功的少年,他的背略略有点儿前佝,肩膀比一般少年更宽阔、更厚实。最先发现他出众的不是我,是万玲珑,我母亲嘴里十全十美的女孩子——要是认得字,就不是十全十美,就是十全九美:
丫头认字很害人。
可是她明明前几天还亲口说过:
我娘家门口有个姑娘,十三岁就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十八岁就拿工资,还把父母接到北京去享福,全家都成了人上人。
傍晚的时候,暑气消退,云彩渐渐游走,下了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前吃晚饭。沙滩平静,水波温柔。那个时候,万玲珑穿戴得整整齐齐经过我家门口的堤坝,衣裳虽然就那么几件,可洗得干净。她迈着正经姑娘一贯迈着的步子,端庄矜持地经过那艘停靠在岸边的船。她自以为没人知道她在动什么脑筋,可如此精心着装,已经让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有天晚上,回娘家的老五把这个信息发布给了我。她说那个万玲珑**了,看上小船长建新了。我之所以喜欢老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老五把我母亲的世界扒出了一个缝,我从缝里看到了跟我母亲相反的东西,比原本的天地要大要宽。那时的老五已经阅人无数了,她被无数男人的甜言蜜语滋养着,形成了特别的体型和性格。后来我知道我们村绝大多数光棍都和她上过床,有时我们村里的两个光棍在地里干活,干着干着突然打起架来,虽然他们默不作声地拳打脚踢,旁边的人个个心里有数,他们在为晚上谁到老五的**去而斗争。这些超常规体验使老五特别敏锐,对男女之事在萌芽阶段就能一目了然,有时比当事人自己还早一步知道。看这个问题万无一失的老五一开腔,我便深信不疑。果然,我留意到住在后坝上的万玲珑到我们这坝上的频率比往日高出许多。那样繁忙的季节,她穿戴得过于整齐,一点儿也不像我妈妈眼里的好榜样。万玲珑在应该烧晚饭的时间迈着貌似羞羞答答、实质根本把持不住局面的步子,从那艘船旁的堤岸经过,不久,又原路返回。两趟加起来,让自己暴露在对方眼里或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时长不超过三分钟。
仅此而已。
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什么反常,一个女孩子,在坝上走过去,又走回来了。
老五说:她心烦得不行了。
不过,老五补充说:女的倒追男,两头娘老子都不烦!
老五的话使我的脑子就那么一激灵,有了主意。有天晚上,我溜达到那条木船旁,我深知自己的形象,相信人人都耳闻过我,但谁也没有机会听我说过一句话。我因为长期受鄙视,早就不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同类,也因为常年受鄙视,我又生出特别的骄傲来。因为不仅我,就连我的父母也渐渐明白世上有一种现象——有些时候,许多体面的东西也在受着鄙视。比如我们村的算命大师,有几年沦落到挨门挨户地乞讨,因为他搞迷信搞得人心惶惶,我们村领导不准他开口说话,也不准他下地干活儿。因为只要有人的场合,他就会开口说话。他一开口,就预报天气、预报时势,甚至预报站在他眼前人的命运。当然他对自己要遭受的折腾早有预见,他早就料到自己二十年后,又门庭若市,连省里的大官都来求他指点。二十年后,他果然娇妻双子,其乐融融。
再比如城里来的下放户,写得一手好字,一到过年贴对联的时候,他作为城里来的人上人的派头十足。他微微弯腰,站在竹板前,手握一根硕大的毛笔,屏气凝神,旁边有人端墨伺候。他的字龙飞凤舞、刚柔相济,就连村子最资深的文盲都说:
乖乖,这字写得有劲。
写字有劲的下放户一到地里就露马脚,他一拿劳动工具就手脚僵硬,拿扁担像拿打虎棒,握锄头像握钢枪,或是拔草拔掉了菜秧,或是割麦子割到自己的脚趾头,每天都能闹出一两个笑话来供劳动人民消遣。不过一从地里回来,他立刻恢复大人物的气度,任谁也不敢说一句不敬的话。果然,不久后,他神气起来,被小汽车接回了上海。
所以,即使遭受鄙视,也应该做出一副骄傲自满的样子来。我深知这样子有时不仅能保护自己,还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我对此心里有数。那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样子,其实不过就是令我母亲痛心疾首的样子:昂着我的首,挺着我的胸,撅着我的臀。我直接走向江滩,走在建新的船边上而不是像万玲珑一样在十丈开外的坝上绕一圈。这完全不同于万玲珑的步子,使我还没有走到江边,便早已感受到从船上向我注视的多重目光,我镇静了几秒钟后,装着不经意然而又精准无比地抬起眼睛直接射向建新。
那个站在船头的小伙子愣愣地看着我,他的魂魄在我眼前跌落。三五秒时间,我知道自己赢了。
此后的许多夜晚,这个小船长不停地用石子敲打我的窗台,我从台灯下抬起头,黑漆漆的夜里,他把情书从窗玻璃的碎片里塞进来。我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有背过气去,一张从练习本里撕下来的纸上摊着几个字:
我要跟你好!
那几个字放在一起,本来就显得不一般的粗俗和简陋,而且还摆放得东倒西歪。我一下就看出他写字比拿撑竿费事多了,那几个字把他的本来面目揭露得一览无余。
我顿时知道这个家伙碰一下我手的机会都没有。玩过家家时用的瓦片做碗,树叶做菜的事常有发生。我们几个女孩子缩在墙角,一本正经地扮演良家妇女的角色,把巴掌大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甜甜蜜蜜。可要是谁叫我们把这些难以下咽的树叶吞进肚子,我们准会逃之夭夭。这个男人没有能力激发我的爱情、我的幻想,更无法承担我的希望、我的前途。老五也看清楚了,她预言说:我们这个村上没有人配得上你,小木匠配不上你,放录像的也配不上你,船上的伙计也配不上你,你能嫁到镇上去。
来自空心洲的建新十八岁,因为空心洲地处江心,十年九涝。空心洲的年轻人,愿意靠几亩地吃饭的已经不多了。他们比附近的人更早地离开了土地,换了新活法。刚刚投靠舅舅的建新一下子遭遇到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这种冲击使他面红耳赤、心事重重。他的脸上忽而**漾着从天而降的自信,忽而又流露出被爱情袭击后不知所措的茫然。谁都看得出他摇摆不定。他抽空回了一趟家。他妈妈肯定建议他跟万玲珑定下来,他自己肯定也赏识万玲珑会过日子、好管理,晓得伺候人,这是一眼就能望到的事实,可是他不甘心,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也管不住自己的脚。每回他的船一靠岸,他就会出现在我的窗外,他轻轻一叩我的玻璃,我就会从**起来,小心地拉开后门。在后门的两棵银杏树旁,一人靠一棵,那是江心洲式的恋爱模式。屋后墙上吊着一挂玉米棒子,墙根堆了一堆劈好的柴,柴垛旁是茅房,茅房边是围着栅栏的菜园子,菜园子里种了香瓜,从来没长大过,倒有几只秋茄子无所事事地挂了个把月了,夜风一吹,南瓜藤剌剌地响,乱蓬蓬,没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