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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不了楼下的麻将声。我母亲,和邻居们在楼下客厅打麻将。

你母亲,她知道你今天不舒服吗?

是的,她知道。她知道我每天都不舒服。

你可以请她不要打,或者到外头去打。他的嗓音突然提高,变得果断而坚决。

马上就说,现在就去说。

仿佛他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同盟、一个战友。某种东西朝我袭来,满含着无法表达、难以忍受的温情。

在潜藏的委屈里头,也潜藏着自责,潜藏着对委屈暴露在外的不安。一个跟我的生活完全无关的人,他站在旁处,表明他的态度。事情发生了变化。他在不知不觉中被置换了身份。“信”从此开始。现在,我深表怀疑之事依然很多,不,较之往日有增无减,但是这一瞬间,“信”如同一个物体落地,掷地有声,令人为之震动。

关于抑郁,我当时未曾认真思考。其实我的家族早在三十年前就出现过自杀的先例。我伯伯在婚姻发生变故后,选择上吊自杀。我家老宅的厨房屋檐低矮,大人一进去头就能顶到屋顶。他把自己吊在屋檐上之后,双膝弯曲,抵住水缸。死后他的头深深地垂在胸口,脖子拉得老长。那样的死,令人毛骨悚然。我没有见过他,他一张相片都没有留下,但是那求死的决心和意志使我敬佩和心酸。而我的爷爷,在儿孙满堂、衣食无忧之后,也选择服毒自尽。我的父亲,如今一想到那张愁苦的脸,我就清楚,他一定也是抑郁症患者。在我们那个地方,没人知道什么叫抑郁症。我们的世界只有两种人:正常人或者疯子。这么说吧,我伯父死之前,已经有一年不会笑且睡不着觉了,即使他死了,也不会有人明白他需要治疗。对生活的无望也是疾病的一种,唯有死才能将其医治或者中止。我们这个家族是腼腆羞涩的,从来不正面谈论自己身上这些不怎么体面的话题,更不会表白什么爱与体贴。逢年过节我们不祝福,不给老人敬酒,不交流内心的东西。欢欣、爱、满足,这些我们也不说,小孩子如果要泄露就随他泄露,大人不必理会。新鲜的东西我们不习惯。我们向来沉默。

就像此刻,我拒斥着母亲快乐的干扰,但我不声张,不会跟她说,请你小声点,你这样使我难受。我不暴露,没法开口。

我跟一凡提到不能容忍太阳的时候,母亲和我一起生活已近三年。我第一次从乡下到城里,是十八岁。而我母亲要晚得多,她快六十岁了才来到这里。跟我不同,她有落脚点,住现成的房子。而这些,是我用十年的青春和血汗为她开辟的。母亲适应得很快,她帮我料理家务,做饭、拖地。她身体好,家务做得快,到了下午,她会约一帮阿姨回家打麻将。每年年底,我会给她一大笔钱,数字远超其他子女。因为照料我的缘故才如此丰厚。事实如此,但不点破。

关于母亲,我在另外一部小说里写过。我写她怒气冲冲的模样,骂声直冲云霄,把她暴躁的一面兜了个底朝天。但是那不全面,是带着情绪、带着恨写的。乡下的母亲们都这么干。她们的巴掌从来不吝啬挥向女儿的脸颊。那脸颊不珍贵,没什么忌讳。我许多童年好友的脸也被扇过许多次。有时候事先被警告,有时候突然而至。被扇过的姑娘们躲到没有人的角落,抽泣一小会儿。我们抽泣的时候能听到外头的小孩子在捉迷藏。那快乐的、肆无忌惮的笑声,屋里屋外,恍若两重天。不过,因为惦记着分派给自己的任务,姑娘们会擦擦脸上的眼泪,把刘海往下压一压,尽量遮住红肿的眼泡,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回家务中来。我们从来没有交流过被扇耳光的羞耻和愤怒,我们明白轻重不一的耳光带来的感受是一样的。但从来不说,眼神交流也不敢,那样只会使羞耻感扩大和外化,我们让它尽快过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掺杂了谎言的气球最终会爆破。在一本书里,我母亲不再是被我定性为罪恶和不负责任之人。她在书里脱离了我,建立了自己的地位,甚至被某位阅读者特意著文分析过,笔调充满同情和怜悯。今天,既然要写一本诚实的书,我得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母亲,即使她有理由被恨,同样也有理由被爱和被尊重,现在,我对此了然于心。

再次通电话是一个月之后。一凡小心翼翼地问我好点没有?他的记忆停留在我不安稳的情绪当中。

在此期间,我去了两家医院。两位专家的诊断结论一致,给出的治疗方法也差不离儿。但是我有抵触,我不接受使用抗抑郁的药物麻痹神经,更不屑所谓的心理疏导——面对职业性的面孔一层层剥开我的皮肉,任由他们切割。我有极强的防备心理。治疗无果。

简单点说吧,快乐和幸福被抽离,它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不见。向往和幻想枯竭了,丧失殆尽,厌世之感与日俱增。每每揽镜自顾,我都不能掩饰对自己的恶感。平庸的脸、肿胀的眼睛、粗硕的躯干,我对这副样子产生深深的失望。就这模样还有资格得到爱,看到阳光开怀大笑?还不如早点死掉。

这种念头一经产生,如同江水漫出堤坝,一再冲撞,不休不止,时时刻刻在我脑子里盘旋。这是隐秘的呼唤,从遥远的心底发出的呼喊,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每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迎接黎明,到了白天则浑身乏力,怏怏地、寂然无声地缩在**,四肢沉重。远方的世界、市中心的钟声、元宵节的花灯、厨房里的香味,一切都使我厌倦。似乎只有绝对寂静无人的地方才是我的去处,唯一的目的地。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落,抓不住依托。每每孤独的气息填满整个房间的时候,悲伤开始登场。它像一团黑色的圆雾状东西,从脚后跟进入到脚心,毫无羁绊,慢腾腾往上游走,我静静地感受着它,直到它来到胸膛,然后到达喉咙。我有一种强烈的号叫的愿望。号叫,既是帮助悲伤达到顶点,也是对悲伤的抵抗。再过一会儿,我听见自己发出长长的号啕。胸腔里郁结的所有东西都随着这一声久长的号啕向外消散而去,我从中获得某种短暂的满足感。为什么许多抑郁症患者愿意选择从高处跳下去,我想那样一来,伴随着毁灭的一定还有生命的启示。从来没有一种疾病如此奇妙,让生命染上了死亡的色泽,使阳光如此不能容忍,使生显得如此悲壮。那段日子,站在五楼的阳台上,飞身跃下的冲动一再撞向我的胸口。那个行动没有实施,我为继续逗留尘世感到难堪。我认定这是生命最合理的终点——一跃而起,奋勇而下。

这是迟早的事,自然到来。我在等待。

一凡再次打来电话。一切为之改变。

七年后,为着这种相遇,我有写一本书的想法。在此前完成的一本书里,我写的是故乡。有个人读后告诉我说:你对家乡,对过去,一直没能原谅。他提醒我,一个不原谅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这是个令人奇怪的发现,我不知道自己没有原谅什么。我不认为恨过去对我的未来会有什么影响,我不想把过去带进未来,从我十八岁跳上甲板的时候起就把人生一分为二了。可那位老练的读者发现了这个秘密,一本书就是你灵魂的一个窗口,它关不住你想藏匿起来的秘密。

现在,我认为自己有能力原谅。我想写一本对生活有全新认知的书,关于宁静和勇气。我将不用华丽的辞藻来干扰他人的感受,一本书诚实与否,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我不玩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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