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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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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帮我喊医生,都巴不得我死呢!

我当时是多么相信她的话啊,相信她的眼泪,相信她认定的结论和评判。对奶奶拉我的手,我不耐烦地推了一下,表达愤慨。

我奶奶去世前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堂屋里看书。我听到了奶奶的呼喊,我没有动。我被某本书里的某段情节迷住了,不,这只是我二十年后在描述这件事时的说辞,我并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动。我以为她会停下来,可是她仍旧在喊:

二子,给我倒碗水。

如果说,第一次我没有动,没有任何意图的话,这一次,我开始有意识地装聋作哑。当她第三次的呼喊响起时,我干脆挪到了屋檐下。在我以为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会老实下来时,她的声音还是钻进了我的耳膜:

二子,给我倒碗水喝啊!

那已经不是呼喊了,那简直就是哀求。这一次,我逃到了邻居家门口,但是,我奶奶,那固执的哀求的声音仍旧一遍遍地传来:

二子啊,给我倒碗水喝吧!

为了逃避这纠缠不休的声音,我站起身来,下了堤坝,走向芦柴地。三月的芦柴刚刚淹没到大腿,只要踩倒一根,就会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我在密密麻麻的芦柴缝里左冲右突,远处要下山的太阳的光芒,把江面染得血红一片。大人们都下地去了,除了偶尔几声狗叫外,堤坝上下都空****的,天地间悄无声息。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许多记忆都已丧失。但是那个下午,我站在芦柴地里,在随风摇摆的芦柴苗的上方,隔着高高的堤岸,我清晰地看到在那间昏暗的小房子里,墙壁上铺满了青苔的砖墙屋里,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正等着一碗开水。等待无休无止,徒劳无益。

那天。在堤岸上,有个挑土的男人看着我一步步往外逃跑。这个男人年约四十岁左右,或许更年轻些。他身板结实,眼角皱纹多,眼睛里满含笑意。这是个没有来历的人。我们喊他:侉子。有一天,他昏倒在沙滩上,被好心的人施舍了一碗稀饭后醒来。为了不让他冻死,有人抱来一捆稻草。后来,这捆稻草成了他的家。稻草上后来搭了棚子,棚子里渐渐有了些衣物,虽然破烂,但有了暖意。他渐渐康复之后,开始帮人挑土打地基。长江越涨越高,我们的堤坝总是嫌矮。每个冬天,大人们不得不顶着寒风,把江边的土挑到堤岸上,加高我们的堤坝,预防江水越过,淹没村庄和庄稼。这个从天而降的人,他帮人干活,只管饭,不要工钱。他很受欢迎。歇工的时候,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孩子们经常凑到他跟前听他说话。他语速匀称,音调柔软,完全不是我们江心洲式的简短和用力。后来,我们也说。我们会问他你从哪里来?你妈妈呢?你的头发真乱,你的衣裳真脏,你这个人真坏。我们说的时候,他茫茫然但满含笑意地听着,然后他也一大串一大串地说。我们各说各的。谁也听不懂谁的。末了,我们累了,或是其中某个人绷不住,笑出声来为止。笑是通用的语言。我们都快快活活的。江心洲的小孩子都喜欢和他玩这个游戏。玩了许多次,乐此不疲。那天,我对奶奶的呼喊置若罔闻的时候,他全程目睹。我经过他的时候,他盯着我,嘴里叽里咕噜不停地说着。我至今无法还原他的意思。

但那天我们没有重复那个好玩的保留节目。我避开他的眼睛,逃到一旁。

后来的某一天,他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进门的时候,那个垂死的老太太已昏昏睡去。她仅剩的儿子——我父亲正在帮她擦洗身子。我站在房门口,刚一碰到父亲柔和的眼神,就知道奶奶没有告我的状。我搞不清她是没有力气了还是根本不想让我受罚。我当时更相信她快死了,说话太费力气,才没记我的仇。因为我母亲三番五次地告诫过我们:

你奶奶,心肠毒得像蛇,心里没有儿女。

我牢记此话,从未怀疑个中真伪。

晚上妈妈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我讨好地上前告诉她:

我没倒水给她喝。

原以为妈妈阴沉的脸色会缓和起来,至少表扬一下我的立场,但是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不耐烦地吐出三个字:

去去去。

当天夜里,奶奶死了。

令我意外的是,我母亲,是那个送葬队伍中哭得最响亮的人。不,我这么说会导致歧义,我母亲,是那个葬礼上忏悔得最彻底的人。她几度咆哮着冲向棺材,闭着眼睛去撞击棺材,历数自己的不是,称自己是世上最大逆不道的人。她的眼泪鼻涕搅和在一起,构成了我童年最不可思议的一个记忆。就像夕阳西下时的打麦场上横着一把扫帚,它扫净了打麦场上所有的落叶和灰尘,自己却被一块黏糊糊的散发着温度的猪粪粘住了。沾染了残留的粪迹的扫帚,孤零零地杵在那里,别扭,刺目。我一下子成了单兵作战的坏蛋,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人群里,而是站在一个坑里。这个坑里没别人,只有我一个,孤孤单单。

一年之后。有天夜里,我奶奶突然回来了。她倚靠在她自己的**,穿着惯常穿的土布褂子,头皮披散着,就像她临死前一样。我看见一只虱子在她的额头爬,我赶紧上前,想捏住那只虱子。她虚弱地看着我:

不要紧。二子,你去给我倒碗水。

好的,好。我干干脆脆地回答她,动作迅捷地跑去厨房找碗。可是奇怪,厨房里比往日干净了许多。没有碗、没有勺子、没有瓢。怪事怪事,我急得来回撞。我想起来堂屋的茶几上也许会有杯子,但茶几上也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那只摔得瘪塌塌的瓷缸子也不见了。我赶紧跑到房间,我告诉奶奶:你不要急,不要急。我再去找。

她看着我,摇摇头,意思是她不急。她说不要这么慌,小心点,别摔着。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充满爱意。她的脸色苍白,两颊瘦得没有一丁点肉。我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端详过她,她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发干。我心里急,没等她说完,又急急忙忙地跑开。我看到一顶草帽,可那盛不住水;我看到一个漏斗,更盛不住水。堂屋里有晾晒在那里的棉花,有一堆干柴,可是没有杯子、没有茶缸、没有脸盆,原本挂在屋檐下的一只干葫芦也不见了。只有板凳,只有桌子,只有筷子,只有铲子。石灰墙上钉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只书包。堤坝下有月季开放,有万年青、有梧桐树,有满江的水在静静淌着,可是没有碗,光是些盛不住水的东西一直在眼前晃,晃得我满头大汗。我到处扒拉,在藤萝筐里扒拉、米缸里扒拉、床底下扒拉。我只扒拉到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几只掉了帮子的塑料胶鞋、一截铁丝、一根钉耙,还有些沉睡的灰尘,它们被我扒拉得四处飞扬。

突然之间,我醒了。在黑暗里,躺着。没有奶奶。我不再寻找碗或者盛水的工具。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梦,我从梦中看到了一个愧悔交加的自己。我赶紧闭上眼睛,渴望再度回到这个梦境。

我没有如愿,我比那一年的任何白天和黑暗都清醒,我回不去了。我泪流满面,在黑暗里无声地抽泣。

不久,我再度见着奶奶。这一次,我找着了一只碗,我惊喜交加。我举着它,对奶奶说,我有碗,你等着。她看着我,嘴唇裂开,但她仍然笑着等着。我举着碗奔向水缸,我的老天,水缸里竟然没有一滴水。

我奔向热水瓶,热水瓶是空的。我奔向长江,我健步如飞。可是,我跑得越快,长江的水位退得越快,江滩在无限向前伸长,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长那么宽的江滩。我拼了命地跑,几乎快要扑进长江的时候,我醒了。

还有一回,我做到了。我捧着冒着热汽的水,站在那里,等着。可是直到我醒来,奶奶始终没有来。她没来喝我的水。

命运那么捉弄人。要么就是没有碗,要么就是找不到水,我好不容易找到了碗或水的时候,奶奶不见了。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奶奶还在急巴巴地等着我的水,我却什么也没做,突然醒过来。我无声地哭泣着睡去,渴望再一次回到那个情景。二十多年来,我一次也没有如愿过,一次也没有!

这是我半生中的大事,找到一只碗,或者倒一碗水,看着奶奶喝下去,这成了永远无法完成的愿望。

我语无伦次哽咽不止的时候,一凡一言不发。哭吧,哭吧。等到我的声音渐渐停歇时,他告诉我一件事,他七八岁的时候和几个伙伴逮到一只乌龟,然后将其架在火上,活活烧死。我拿不准这是不是他编的故事,用来安慰我。不过,正是“倾听”第一次传输给我一种全新的力量,那种具有颠覆性的温柔全部通过那个听筒传达给我。二十多年来,我都在等着的惩罚就这样被化解:说吧说吧!好了好了!他仿佛站在我的头顶,看到我的疼痛如轻烟升腾,就像我今天回想时也能够看到的那般。可当时我惊讶不已,居然有人知晓、愿意听闻,关于我深陷困境,正在阴暗、不可周转的地方承受的不可名状的折磨。

不过,我对母亲的恨不是从那里开始的。我年少时无数次哭着醒来的时候,怨恨并未掺杂其中,只有悔恨如影随形。直到有一天,我已结婚成家,病重卧床,母亲来照顾我。有一天早上我还在梦境里苦苦寻找水而不得时,听到母亲在楼下发出欢快的笑声。她被电视里一个小品逗乐了。她一无所知,她不知道我整个夜晚都在奔跑,为找一只碗而疲于奔命。她的笑声悠然自得,就是那样的笑声击倒了我。我的身体渐渐开始发抖,牙齿打起架来。不过。在见到高中生的DV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对母亲的惧怕呈现在人前居然是如此模样。大逆不道,如此丑恶,自己都生厌,生厌。这就是认识一凡时,我对自己、对生活、对房屋、对声音,对一切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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