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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有段日子,我经常下班后一个人在街上奔走。表面上像急着赶路的行人,像准备回家烧晚饭的主妇,像赶着上补习班的复读生。什么都像,就是不像我自己。那不是越走越熟悉的街道,那是越走越陌生的战场。我一开始抱着讨好的姿态,可是碰到的全是冷面孔。现在,我摆好了战斗的姿态,可是没有迎战的敌方。我厌倦了敲开一扇又一扇充满戒备和敌意的家门,对于他们来说,我就是来历不明的人,不可接近、不可信任的人。事实也是如此,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青春就是我们的全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来到他们的地盘上,还要想从他们的口袋里往外掏钱。虽然我对这个地方、这些不同教育背景下的人都心怀敬畏,可我知道自己向他们兜售的那一套不见得就是好意,这个想法加重了我的怯懦。我经过一些街道,孩子们在摆弄他们的滑板和三轮自行车,大人们各干各的,喜剧悲剧闹剧热热闹闹地上演,但没有人注意到我。倒是另外一些人,刚刚从脚手架上下来,穿着糊着水泥的工作服,肩膀上挂着极度疲劳之后的松散劲,摇摇摆摆地往住的地方去。他们跟我相遇的时候,总会多看我一眼。我跟他们的目光一对接,就知道他们认出了我,我穿着保险公司统一发的制服,洗得干干净净的,他们还是认出了我,常常如此。

就是这样,我沉默不语,拘谨而羞涩,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自我否定。一切都是拖延的,我们只能拖延,拖延到一个机会,一点儿好运从天而降。在那样的地方,这样的情景之下,这种可能性是少之又少。那个姑娘,那个沾沾自喜、靠谄媚他人获得一点儿利益的姑娘其实不是他人,就是我自己,我揭露了她的同时也揭露了自己。被戳穿之后,我已经没有脸再继续下去了,我得离开。为了怕自己反悔,我不辞而别,放弃了最后半个月的工资。好了,退路切断了,没有余地。

接下来有一个月,我天天跑人才市场,一直在寻找一种没有谄媚、只凭脑子和手工作的地方。我坚持了一个月,拒绝降低自己的要求。但是,这很难,没有文凭,没有像样的经历,只有几篇发表的文章复印了到处散发,房租要到期,存款接近于无。全交给家里了,表达我对家庭的爱意。我留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孤注一掷。

人生总是如此,因为不满意原来的地方才来到这个地方,现在发现这个地方比原来那个地方还不如。那个地方到底有张床是自己的,床下可以塞满陈旧不值钱的东西,没有用却可以不扔掉,但是这儿呢,连这个疲劳的躯体也没有地方放得下。

下午四点多钟,我从人才市场转向了劳动力市场。差不多身无分文,我确定自己只能干回原来的老行当了,或者到饭店当服务员,干得好将来能当上领班,再就是到超市当收银员,凭着手脚麻利不出差错就能有口饭吃。我想这只能是我的命运。我快要认了。

我坐在劳动力市场的台阶上。劳动力市场是新建的,台阶平整光滑,坐上去凉丝丝的。缺水和疲劳使我头晕目眩,台阶左侧有一处玻璃窗,我撞到了自己的脸,脸庞在玻璃窗里若隐若现。困惑、受伤,空气里弥漫着穷途末路的悲凉。我的眼睛垂在那里,只听到缓慢地跳动的自己的心,那绝望的坚硬的台阶,那陌生的行人的脚尖。我感到自己是隐形的,或像一个影子,无足轻重。

我把眼睛移向远处。一个盲人,正在用拐杖敲打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梧桐树上,抽着烟,眼睛警惕地张望,他的身后,是玻璃幕墙冷冷的反光,令人产生虚幻感。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坐着一个人。这人戴着一顶军帽。身上的衣服污迹斑斑,还能看出是军绿色的。军帽下的那张脸,黑黝黝的,乍一看,以为是个男人,一缕头发从军帽里露出来,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能肯定这就是个女人。我呆呆地望着她。为了配合我似的,她伸了个懒腰,她举起双手张开嘴巴,露出上身的曲线,还有雪白的牙齿。果然是一个女人!她的身后并没有摆着硬纸板旧报纸和塑料瓶什么的。她就那么没头没脑地坐着。松弛、慵懒,毫无企盼。一会儿她盯着一个行人的腿裤,目光跟着这个人的腿裤移动,好像人家的腿裤里藏着什么玄机似的;一会儿,她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脚边;再过一会儿,她会搔搔自己的手背和头发。就这么着,她让自己跟这个匆匆忙忙的城市区别开来,跟我区别开来。这样的人,谁都认定这是个乞丐——要饭的。即使没有摆出任何乞讨工具,茶缸、盘子或者用血写的求助信,没有。我小时候无数次被母亲提醒:瞧,一个疯子,一个要饭的。哪怕没有碗,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动作。他们却被敏锐地识别出来,被板上钉钉地圈起来。绕开而行,防备,嫌厌。

我就不一样了,我想,我是个求职者,想过体面的生活,想要大好的前程。我想站起来,我怕跟她太相像。不,我心里知道我跟她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入侵的盗贼,却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也不了解我们要盗取的是何等宝物,我们只管占据着地盘,窥视着天空。

但是我太累。没有力气起身。我把目光移开。

余光里,一个女孩子向我走来,她以小山头般的壮实和自信站在我跟前,穿着浅口黑皮鞋的脚背白皙、结实。她的脚尖停住,想就着我旁边的台阶坐下来。我懂了她的意思,朝旁边挪了挪。

里面太闷,她说,你也是来招聘的吗?

我尴尬地侧了侧身子,缩了缩脖子,含糊地表明自己不是的。

她说她一整天才招了八个化妆品促销员,根本不够,不好找。她说。

很抱歉,我讷讷地告诉她,我不是来应聘这个岗位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她对我什么都了解似的。她说,一看就知道你不干这个,你肯定有文凭,肯定要我更像样的工作。

萍水相逢的女孩子,跟我年纪差不多大,健康、自信。穿着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两条浓眉,一双大眼,在我失魂落魄、无处容身时,用那么肯定的眼神看着我。这世上的人怎么说得清呢?有人一眼看到你,就不喜欢你,就厌恶你、嫌弃你、想欺负你;可是有些人,一眼看到你,就高看你,知道你无可利用,仍用她的眼神安抚你,仿佛你真值得似的。我一下子跟她聊开了,我跟她说起我的遭遇、我的经历,我拿出发表过的几篇豆腐干。说完了,意识到唐突,我朝她笑笑。她接过我手上的推荐材料、复印的小文章,然后,她告诉我:

到我们公司试一试吧,我们分公司缺个营销部长,我帮你约时间见经理。

我当时就笑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建议啊,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我是认真的,明天早上十点,你到我们公司来找我。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叫许文锦。她说完,起身走开了,走到人行道的时候,她回过头朝我挥挥手。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我玩起悬念来了。我轻声对一凡说:就跟你一样,她对我的信任,她赏识我的眼神我伸手就能触摸到,现在还能触摸到。

然后呢?一凡问完就静静地等着。

你瞧瞧,我不配人家对我好,就像你一样,可是你瞧瞧我是什么人哪,我是什么人哪!

然后呢?他再度发问。

然后呢?

然后就像电影。她是我的推荐人和担保人,这个工作和职位是她的大学毕业证和人力资源部长的身份双重担保才争取到的。我是这家年销售额数十亿的大公司里唯一没有大学文凭却坐上了分公司营销部长位置的人,一个很高的职位,薪水不菲,有自己的办公室,软皮椅子。我很卖力,我肯干,这些她都没看错,我甚至有天赋,懂得策划一次又一次别出心裁的促销活动,用小恩小惠刺激那些能掏出大钱的人。我不亲自出面,公司有柜台,有专卖店,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促销小姐。我知道我仍在谄媚他人,这是新的谄媚,不同的是,我的角度变了。不过,我不介意。现在回忆那个时候,仍然是崭新像镜面那样洁净和喜悦的记忆。确实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几乎跟恋爱一样的状态,风轻、云高、良辰美景,人人善良、脚步轻巧、处处都有笑逐颜开的神情。我人生第一个最欢快的年头就是那一年,最欢快的几个月就是那几个月。这种欢快后来不见了,这种欢快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她把我带出来的,带到更高的台阶上,给了我更高更闪亮的舞台。文锦后来在招收新员工的时候,会不时地想起坐在台阶上的我。她的说法是:

你脸上有诚恳的表情,你让我觉得只要待你好,你会把心掏出来。

我当时正在吃着快餐,眼泪瞬间塞满了眼眶。为了不让她发觉,我把头低下来,假装从饭里挑出一粒石子。

你像一个怀才不遇的人,那么愤世嫉俗的模样,就像一个宁死也不向世界屈服的人。

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呢?

当然好了,有原则,不会服输,能够信任。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骄傲的口吻,自己人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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