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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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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战战兢兢地长大。我得说,有些人的不幸是可以避免的,有些人的不幸是自己亲手制造的,我家庭的不幸则是无可奈何的。那是个不能完全自主的时空。谁说那个年头人没有冒险精神?我父亲跟母亲的结合就是一场赌博。到了待婚年纪的男人跟着一个老年女人到一户有着适婚年纪的姑娘家“望门头”,“望门头”已经很先锋了,大多数男女都是靠绣花鞋垫和媒人的嘴拉拢到一起的。“望”的时候男女不得交谈,一两句寒暄尚在尺度之内,交谈过多显得轻浮,望久了更有流氓之嫌。自然,女方的权利也有限,最多可以侧面打听一下家庭结构和房屋结构。我父母亲就这样“望”到一起,跟把手伸到抽奖箱里摸出一张彩票差不多,全凭运气。

有些夫妻是幸运的,尊重这种抓阄游戏,结成同盟,日子过得风平浪静。有些则不同,如同仇家见面,分外眼红,打得你死我活,很快散伙,还有的是先兵后礼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倒是我的父母保持了另一种局面,他们从结婚头一年就红了眼,一直斗争到年过六旬,没有休战的意思,又没有散伙的勇气。

我父亲继承了他自己家族的习惯,或者是家庭过多变故导致他对命运没有把握。他说话的声音总是低沉而谨慎,眉目之间流动着苦涩又温和的神情。我母亲不太爱动脑子、迅猛、火暴、易怒。他们结婚不到两个月,可能就出了故障,挂在我母亲嘴里的抱怨,可以使我们断断续续了解到他们刚开始生活的真相。

刚结婚那会儿,我母亲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气场跟这个家完全不符。每天下工的时候,她喜欢像电影里或戏里唱的那样,夫妻双双把家还。她总想跟父亲并肩而行,间或说些亲热的话,可她一再地被父亲甩在后头。有一回,当着生产队许多人的面,母亲不依不饶地要挽着父亲的胳膊回家。一开始,她娇滴滴的,被甩开后,她任性起来,说自己的脚扭了,要我父亲背着她回家。如此露骨,这还了得?在众邻人的哄笑声中,我父亲以他那个年纪难得一见的严厉告诫她:

规矩点儿。

我能想象到这对于一个年仅十九岁女人的打击,也能想象她目瞪口呆、面如死灰的表情。

我母亲后来认定我父亲那样待她是我奶奶的意思,她一直把夫妻感情不好的账算到我奶**上。我奶奶是个阴沉哀伤的人,她总是反复数落世道,担忧朝不保夕,她时时刻刻防备天灾人祸,她把儿女们的神经扯来扯去,让它们绷得更紧,她使我父亲成了一个严肃刻板的人。而我母亲是这寂静无声的家庭中的炮仗,并不符合入伙的条件。她喜气洋洋的性情跟那个年代和那个家庭都很不协调、不般配,她的个性过于外向,一点儿微妙的小趣味她也笑个不停,太阳出来了、太阳下山了、下雨了、蛤蟆在田埂上蹦跶了,这些,本都是小事,可是我母亲都会煞有介事地看了又看,说了又说。喜悦是可以的,热情也是可以的,大方当然也没问题,欢笑和恩爱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里面一定要有个度,一个顺从大局,跟整个气氛契合的度。一旦过了这个度,欢笑可能是****,恩爱露到太阳底下就显得没有廉耻。幽默是不被允许的,一旦用错了会被理解为鄙视、挖苦和侮辱。他们不止反感,简直憎恨这个东西。我母亲,她完全想象不到这里面的差别以及这差别将可能造成的恶果;我父亲,他完完全全领会到这里面的差别,却无力将这个差别传达出来。

那天我母亲哭得稀里哗啦,她不依不饶,要回娘家,找人评个是非黑白。被邻居们劝下后,她没吃晚饭便和衣躺下了。疲惫不堪的父亲也觉得十分丢脸,他垂着头,倚靠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摸进门。

没有谁认错,没有谁反省,更没有谁道歉。

那天应该是个分水岭,夫妻俩的情感发展从那个时候起就中止了,他们之间有利的、微妙的、决定性的特质丧失了。结局早早被定型了:失望的少妇,保守的丈夫。他们没有更好更有效的沟通方式,他们岔开了。

我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他们对话的内容,虽然我当时不甚了了。

我母亲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父亲说: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总之,你注意点。

我注意点儿什么?

我父亲说不出所以然,我母亲不可能有长进。在嫁过来最初的几年,她一直处于愤愤不平的状态,经常怒气冲冲地指责,没完没了地抱怨,久久无人回应之后,随之而至的会是远离事实的诬蔑、恶毒的脏话和伤人的诅咒,摔盘子摔碗。

那样的年代,一毛钱、一棵树、一碗米、一只鸭子都能成为战争的导火索。有时候,我们走在路上,会突然看到两个人抱成一团。我们跑过去观战,在灰尘裹身的两个人身边跳来跳去,看到其中一个是好朋友的爸爸,我立刻在心里帮他加油。另一个是我同学的表叔,同学站到他一边,声嘶力竭地为他助威。

其实打架的两个人也是亲戚,打架的理由我还记得,一个人骂了一句:

这狗日的天,热死了。

另一个就不干了。硬说人家指桑骂槐。

打完架第二天,他们的老婆坐在一起缝补各自丈夫被扯破的衣裳,边缝边对骂,最后也扯到一块儿,你推我搡,将打架事件搞成了上下两个半场。

还有一位我同学的父亲,因为旁人骂他断子绝孙,他恰巧只有三个女儿,生气了,打又打不过,只好回家跳江。冬天的夹江水不深,他扑进去,浮了起来,又扑进去。他妻子在旁边嗷嗷直叫,想把全村人引来替他主持公道。他自然没死成,上来后,裹床被子冷眼看经过他门前的人,哆哆嗦嗦地表演着委屈。

还有一对邻居夫妻也极有娱乐性,邻居大伯发起脾气来嗓门特别大,特别容易吸引眼球。邻居大妈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一吵架,他们就会把大门关起来。大门关起来,就是此地无银。我们这些原来在芦柴地里、河边、树上的孩子们就知道一场好戏要上演了,全部涌到大门口。可是门缝那么窄,容纳的人头有限,于是第一个占据有利地形的孩子会主动汇报里头的状况:

开始了,开始了,头发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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