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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十年续篇(1924—1926)
一
《创造周报》的停刊是一九二四年的五月中旬,但我在四月一号便离开了上海,后事是由仿吾一个人把它结束了的。
在离开上海之前还有一个很执拗的记忆留在我的脑里,我现在借着这个机会把它先清算在这儿。
近代的精神分析学家们说,所谓“歇斯迭里”的那种病症,是因为在前有种种不愉快的经历,一时被意识界的生活把它抑制到潜意识界里去了,它便在潜意识界里郁积着,使人的精神生出种种的障碍,充其极可以使人成为疯狂。治疗的方法是要施行“ey-washing”,便是“烟囱扫除”。这是把人的精神比成烟囱,把那些郁积着的不愉快的经历比成烟煤,烟煤把烟囱闭塞了,炉灶便生出毛病,如把那烟煤扫清,毛病也就同时被扫除了。扫除这人体烟囱的方法是怎样呢?是用种种诱导的方法,或甚至如催眠术之类,以唤醒病者的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让他从自己的口中吐出来。那样便使人的意识清明起来,渐渐地回复到健康状态。
“歇斯迭里”这种病,在从前以为是女子的专病,但在欧战当时发生了所谓“战壕病”,是对于战争的恐怖使人的精神生出异状,才知道男子也有得这种病的可能。其实广泛地说时,我看一个民族或社会似乎都可以得这种病。民族遇着了种种的高压,经历过久,把种种的不愉快,主动地、被动地,压到潜意识界里去,渐渐地招来民族的萎靡,颓丧,互相猜忌,互相残刻,结局不为异族所吞并使酿成革命的爆发。革命的爆发也不外是一种自然疗治性的烟囱扫除。但这扫除来得剧烈,其趋势是要把烟囱乃至炉灶本身都爆破,这便应着俗语所说的“另起炉灶”。所以开明的行政者对于民意是因势利导的,民意得到畅达,社会也就健全地发展起来。古人说“上医医国”,我看的确是道破了一部分的真理。那种善于“医国”的“上医”,就是能够对于民族的“歇斯迭里”及早施行“烟囱扫除”治疗的人。
文人,在我看来,多少是有些“歇斯迭里”的患者。古人爱说“文人相轻”或“文人无行”,或甚至说“一为文人便无足观”。这对于文人虽然不免作了过低的评价,但事实上多少也有些那样的情形。尤其在整个民族受着高压的时候,文人的较为锐敏的神经是要加倍感觉着痛苦的。许多不愉快的事情遏在心里说不出来,一个烟囱塞满了烟煤,满肚皮氧化不良的残火在那儿熏蒸,当然是要弄得彼此都不愉快的。在这儿我赞成一切文人把自己的不愉快的记忆,尽可能地吐泻出来。那是使自己健全的一种方术,同时也是使社会健全的一种方术。文人要把自己弄健全了,然后才能够完成文艺之社会的使命。
一味地吐泻着烟煤,对于旁人,或许会是一种患害。但那不过是比喻而已。事实上所清扫出的记忆不必便是烟煤。即使是烟煤,但松烟可以做墨,冶铜厂的烟可以提取金银。所谓竹头木屑,皆为有用。即使是完全无用,总比烟囱闭塞着,专吐炭酸瓦斯毒气的好些。
是那年的三月中旬了,中华学艺社要在杭州开年会。我自己在那时是一位挂名干事,社友们定要叫我出席,而且还要我讲演。关于讲演,我是一点自信也没有的人,不仅没有自信,而且还着实有点害怕。因为站在大众面前要作为一种号筒而大施教训,如果不是品行学识都俯仰无愧的智者,便是或多或少不知道惭愧的骗子。自己和智者自然有很大的距离,但要成为一种骗子,脸皮又好像还薄了一点。因此,我对于出席是答应了,而对于讲演则始终不敢应命。
由上海北站出发是在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决定坐最后一趟晚车。住在民厚南里的我,不料稍微误了一下钟点,赶到北站时,火车已经开了。糟糕!朋友们不会说我故意失信吗?于是在第二天清早又搭着最早一趟早车赶去。记得在硖石停车的时候,我到月台上去舒散了一下,不胜光荣之至的是在那儿还遇着过殷汝耕。他也是要去赴年会的,但他坐的是二等,我坐的是三等。互相招呼了一下,又各自分开了。
到了杭州,在湖滨旅馆会见了学会的干部。一切开会的手续和工作的程序都已经决定了,而且登了报。在当天礼拜日,假教育会的会场开讲演会,由物理学专家周颂久讲演“相对论”,另一位新由德国回来的姓聂的朋友讲演德国的现状。第二天,礼拜一,派人到各学校去分讲。担任分讲的人大体上也都排定了,但还有两处没有派定,一处是工业学校,一处是蚕桑讲习所。主事的人怪我去得太迟,说我是有意回避,定要叫我分讲一处。我没有办法,只好选择学生较少的蚕桑讲习所去担任分讲。工业学校是由股汝耕担任的。
杭州是一九二一年四月才回国时同仿吾两人去游历过的地方。那时因人地两疏,只在西湖这上玩了一下便算了事。这次,在总讲演之前,才跟着大家去游览了一回栖霞岭,观赏了飞来峰,随喜了灵隐寺。但在自己心里是横亘着一个忧郁的。为着文艺生活与现实生活之不能两全已经和妻子分离了,而且在不久之间更要把年来的工作通统放弃,和最相契的朋友也不得不分离。游山玩水的乐趣怎么也克服不了自己的牢愁。
总讲演是在午后二时开讲。中午在教育会楼上招待杭州名流一同用了午餐,大家的注意力自然便集中到讲演会场上来。一切布置都已经停当了。会场很大,楼上楼下怕可以容纳一千人以上。但出乎意外的是来听讲的人异常的冷落。一点钟过了,只稀疏地有几个人来,来的人看见没有后继者,坐不一会又络续地退出去了。就那样等到了两点钟过了,依然没有人来,弄得主持的人异常不舒眼。眼睛见到我时往往是白多黑少,这使我也不胜其觳觫起来。
——“就是你不好了,你要回避。”一位在日本高等学校同班的范允臧,在楼上一间临街的屋子里,这样责备我。他也是学艺社的干事,而且是负着实际责任的。
——“怎么怪得我呢?”我反驳着说,“我本来告诉过你们,我是不能讲演的。而且没人来听讲,我相信是因为礼拜日大家回家的回家,玩耍的玩耍去了。你就叫我去出马,也不见得会有人来。”
——“只要你肯出马,一定会有人来。”允臧坚决地说。
旁边有一位在杭州任教职的社友也这样帮着他,据他说是讲题不能引起学生的兴会。假使由我去讲演一点关于文学上的东西,一定可以“叫座”。
对于讲演已经没有自信,对于文学上的演讲是尤其没有自信的。我自己虽然在做做诗,写写小说之类的东西,然而对于所谓“文学”实在是个外行。我并不曾把文章来当成学问研究过(我学的本是医学),拿什么东西来对人讲演呢?
听讲者既没有人来,讲演是不能不延期的。问题毕竟集中到我身上来了。
——“无论怎样你非讲不可!”
——“讲演,一点也不困难,一上台便会有话出来的。”
——“只要你肯讲文学,一定有人来听讲。目的是在号召听众,只要有人来听讲,你就讲得不好,还有两位也可以补偿的。”
大家都把讲演会的失败来归罪于我,我受不过朋友们的责难和劝诱,便也放下了决心,答应去做一次曲马团的小丑。于是讲演会改到了第二天下午,加上我一名,讲《文艺之社会的使命》,重新在杭州各报登出消息,更由教育会的后援请求杭州各学校在第二天放半假。事情便这样决定下去了。
允臧本是上虞人,杭州是他少年时读书的地方。他看见我答应了讲演,当天下午便和另外一位姓郑的社友,把我引到万松岭一带去游览。由九溪十八涧折至钱塘江边,登过那儿一座临江的垂危的木塔。晚上走到闸口,观光了那儿的有名的“江山船”。很迟的坐着火车才回到了杭州。
第二天清早吃了早饭,允臧又约着郑君和我坐汽车去游览花坞。我愁着下午的工作,很想一个人留在旅馆里作一番静静的思索。但允臧说,花坞很清静,在讲演之前倒宁是去舒散一下的好。
花坞在西湖背后,那儿的确清静。由马路插入一段荒僻的背径,便到了那个游迹罕至的地方。地在两山之间,中有一道溪流,两岸是深深的竹林。沿途有不少的庵堂,据说在前都是尼庵,但尼姑通已经解放了。在那流水琤琮的溪边上走着,允臧大约是感受了浓厚的诗意罢,他问起我的笔名的意义来:“沫若”(Mo Jo)两个字,是不是取自佛经的“如梦幻泡影”那样的意思?但我的名字其实本是“沫若”(Mei Jo),是由我的故乡的两条河,沫水与若水合拢来的。司马相如的《喻巴蜀檄》里有“关沫若”的一句,便是那两条河并举的开始了。
允臧又谈到他往年夏天一人游过花坞,遇着一位姑娘在他前面走着,身材很美好,但总不掉过头来。一直走到花坞的尽头,走进一家别墅里去了。他这一席话,我倒感觉着颇有些水月镜花的意味。
沿着溪边朝上走,快要到尽头处,路边上有一座小庵子,名叫白云庵。我们走进了里面去。佛堂前面拢着两盆素心兰,正在开花,吐着令人沉静的清香。但从里面走出来的却是一位中年的和尚。他很殷勤地献了我们各人一杯茶,又向我们讲了一番兰经。
从白云庵走出,再往上走。走不好远,在那尽头处果然有一家别墅,有白色的高墙围着。允臧说:这便是那位姑娘走进去的地方了。别墅门是紧闭着的。门前有一个月台,立在那儿眺望,花坞全景都呈在眼底。存了好奇心,大着胆子去敲门,但里面没有人应门。绕到屋旁,看见墙次有一道侧门开着。门内是厨房,有好些人围坐在那儿讲话。看那情形,知道是看守人的家属和邻近的农民。我们走进去,道了来意,说要拜望主人,瞻看别墅的内容。那儿的人回答说主人不在,屋内可以尽我们去看。我们便被引进了那儿的中堂。详细的情形现在已经不能记忆了,只记得正中有两排坐椅陈设。尤其印象深刻的,是在中堂的右翼,放着一架和冰河时代的“莽孟斯”遗骨相仿佛的——风斗!
从花坞走出,又坐着乘来的汽车回到西湖。在湖里的一家菜馆里面吃了中饭。允臧特别叫了一样西湖所独有的菜,叫着“醋鱼带柄”。那是用湖鱼去骨去皮,切成片子,染以姜醋汁生吃,而另把皮骨之类烹来熟吃的。菜名和菜的本身都很稀奇,但吃起来并不怎么可口,大约也是自己心里在愁着别的事情的原故。讲演的时间,刻刻地逼来了。然而腹稿仍然没有打好,自己却起了一种不好对人说的侥幸心,希望到了讲演的时刻也和第一天一样,没有听讲的人来。
时刻终竟挨近了,允臧一直把我引到教育会去。这次又是出乎意外!昨天听讲的人寥寥无几,今天却是川流不息地拥来,在未到时刻之前,那宏大的讲堂里,楼上楼下都被人坐满了。允臧把我引上了楼,社友们都是喜气洋洋的,有的连连在叫着“大成功!大成功!”很沉着的允臧,他也向我夸负着他的先见,说我把昨天的罪过补偿了。然而我却弄得来愈见惊惶失措。怎么办呢?愈想愈着急,愈着急腹稿愈见理不出一个头绪。讲演的招标上,又把我写在第一名。捱头刀的便是我,这怎么办呢?时间终竟逼来了,只好请讲“相对论”的周颂久去打头阵。大家要我出场去,在讲演台上坐着,我也推谢了,想在楼上多捱一点时刻,调整一下自己的着急。
楼下的拍掌声起来了,“相对论”已经开了头。走到楼头去窥伺了一下,只见颂久在讲坛上步来步去,妙喻取譬地讲得头头是道。满场的听众都肃静无声,听得十分专一。这一窥伺愈见使我不能安定,自己是毫无经验的,那能够作为承继颂久的下手?自己想要说的话,仅仅是由搜索枯肠而来的一些支离灭裂的野狐禅,那能够和那严整的理论系统“相对论”相对?“文学”要死在我口里了!失悔太不自量,要把补讲的事情承应了下来。这一慷慨,真真是有点慷“文学”之概。糟糕!怎么办呢?……
颂久讲了有三十分钟的光景,允臧上楼来催我下去。
——“想说的话一点也没有整理好,一定要失败的,怎么办?”
——“不要紧,你若无其事地镇静着,当作没有人在你面前的一样。”
允臧见我着急,便尽力鼓舞我。他并且说:“你讲的时候,我要杂在听众里面去,讲到好处,我便替你鼓掌。”
推诿是无从推诿的了,只好到下面去。在那比听众高一段的讲台上坐着,心头只是橐橐地跳。“相对论”哟!你再讲长些,再讲长些,不要立刻便轮到我名下来。唯一的希望,随着跳着的心搏在那儿跳。
颂久讲演了一个钟头光景,在热烈的掌声中终竟结束了。我也就受着指挥,被立在了一千人以上的听众面前,左右还有和陪审官一样的杭州的名流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