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第12页)
中秋过后不久的一个礼拜日,我同好几位同学到乐山劝学所里去了。那时候是魏文通先生在当视学,我们去帮忙制造表册。从清早九点钟起制到午后两点钟,才告了一个段落。我从劝学所退出,沿着城墙边正想走到萧公庙去看戏。
萧公庙在城的正南丽正门内,劝学所是在城西的白塔。我们沿着大渡河畔的城边走去,途中是要经过王爷庙和铁牛门的。
走到王爷庙的时候,看见里面驻扎的粮子们正在准备武器,好像要和甚么人作战的光景。
我们看了并没有甚么惊异。因为那时峨边厅附近出了乱子,在此驻扎的营防已经下了动员令,不久就要出发。
同时有零碎的散兵迎面络续跑来,有的把包头打散,有的把上衣脱了,情形颇有几分狼狈。还有一两个警察,也拉着他的哭丧棒跟着飞跑。
我们还在笑。我说:“这几位英雄为甚么弃甲曳兵而走?”
我们再往前走。刚走过铁牛门,前面城墙上就像海涛一样,黑压压地涌来一大群人,为首的都是嘉定中学堂的学生。看这个光景,不消说又是惹了事了。
——“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我们接上前去探问。同学中有好几位争着把情况说了。结果是不出所料,在萧公庙的戏场里学生和王爷庙的粮子发生了冲突。
两方面都是群众,而且两方面都是很骄纵的群众。从前有句俗话:“考试的童生、出阵的兵。”——这是说这两种群众都是不好惹的。嘉定中学的学生闹事很有名,他们的不好惹正不亚于从前的考试的童生。但是王爷庙的粮子又正是要出阵的时候。
这两件不好惹的东西闹起事来,双方都诉诸武力。打呀,打呀,打呀,把一个戏场打得落花流水,双方都打出重伤来了。我们有一位同学打得吐血,听说有一位粮子也打得半死。粮子的一边终因为众寡不敌先逃走了。
许多同学就簇拥着那受伤甚重的一位同学向我们走来,他们要到王爷庙去和那儿的营长理论。
我们尽力阻挡着他们。到这时候,那士兵们为甚么在准备武器,我们才知道了。
“去不得!去不得!那儿已经在准备武器,你们簇拥起过,他们开起枪来,那不是好玩的。”
同学们听了我们的话镇静了下来。我们主张先回学校,和办事人商量好了之后,再作办法。
那时候,校长回到他家里去了。我们只好找着教务长张先生,监学詹先生。
学生见教职员是怕惯了的。每次闹事,凡是当代表的人总是要遭斥退。把张先生、詹先生请到礼堂来了,谁也不敢说一句话。那时候又是我逞强。我是并没有在场的人,我偏又代替他们把当时的光景报告了。张先生和詹先生都很表同情,就说非去和他们长官理论不可。他们自告奋勇,担任去开谈判。我们的要求是:
2.要斥革那肇事的粮子;
3.要对于受伤甚重的某君赔偿医药费。
这三个条件,两位先生也答应拿去和对方接洽。大家也以为这次总可以见些效果,可以扬眉吐气了。但结果是和所期待的完全相反。
两位先生走回来的报告是:
1.营长因公上省,现在是副营长负责,公务甚忙,不敢擅离职守;
2.在国家有事的时候,不能够轻易开除弟兄以涣散军心;
3.对方的受伤者比我们的更重,他们两位先生还去慰问过来。
这样一来,不仅我们的要求完全没有达到,反而是我们学校派了当事人去赔罪了。这不消说是不能够使学生满足的,要求那两位先生再取强硬的态度重新谈判。但我们那些先生终不愧是待人宽而责己严的古之君子,他们把在军门面前倒折了的威风却在学生面前恢复起来了。他们大大地责备了学生一场。但弄到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上课了。
由校外的风潮转变成了校内的风潮,教职员和学生都只好静听校长回来解决。学校派了专差往犍为县去接校长,在第三天的午后校长回来了。
不公平到这一次的斥退,那真是自有人类以来所未有!
校长回来的第二天上午挂了一道牌,斥退了八个人,记了好几十名大过。
被斥退的八个人中是有我的。但最残酷的是把那位受伤甚重、平常十分驯良的学生也斥退了。张伯安的斥退大约是曾经帮助我骂了丁平子?再老好也没有的我的一位堂兄,那天看戏虽然在场,他还受了误伤,但也遭了斥退。
后话
以上是我去年三四月间在养病期中的随时的记述,纯然是一种自叙传的性质,没有一事一语是加了一点意想化的。
自己的计划本来还想继续写下去,写出反正前后在成都的一段生活,欧战前后在海外的一段生活,最后写到最近在社会上奔走的一部革命春秋。但这样枯燥的文字,自己在叙述途中都已经感觉着厌倦了。在这儿是可以成一段落的,我便采取了最新式的革命的刑罚:把这个脑袋子锯了下来。
没有甚么可说的了。读了这部书的人如能够忍耐着读到掩卷,在掩卷的时候假使在心中要这样问我:
——“你这样的文章为甚么要拿来发表?”
我的解嘲的答案很简单,就是说:
——“革命今已成功,小民无处吃饭。”
1929,1,12,校阅后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