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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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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精致的早餐、涂脂抹粉的上午、晒太阳的午后、看美国进口大片的傍晚,这种日子过得让人飘飘然。

也有不舒服的时候。广东男人嘴里散发的异味让她难以忍受,还有他神秘莫测的行踪也让田甜琢磨不透。他几乎每天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他一来,也只是睡觉,永远都是睡觉。她把这里当成他的家,他却比她更像客人,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他一概不知,灯泡坏了,下水道堵了,他也懒得过问。田甜发现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不比第一天更多。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的生活已经有了。

这种生活到底没过多久。

两个月后,她得到消息:这个男人家里已经有了老婆和两个孩子,自己的身份叫二奶。她心底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跟追求姐姐的男人比起来,这个人连男朋友都算不上!田甜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几个月来的骄傲土崩瓦解。她指着广东男人叫道: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害了我,你夺取了我最宝贵的东西,我不想活了!说着作势往墙上撞,对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知道也好,省得你胡思乱想。田甜使出吃奶的力气扑上去,但他早有准备闪到一边:瞧瞧你泼妇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这不符合电影台词的场景一下子使田甜泄了气。顷刻间她性情大变,时而长久沉默,时而突然发抖,时而放声痛哭。

我是爱你的,想好好跟你过的,她虚弱地对广东男人说。

嗯,那就好好过。他回答。田甜终于明白什么叫没心没肺。像这样的男人深圳到处都是。他给她的钱虽然比自己服侍病**的老太太多十几倍,但是在深圳这个地方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二层小别墅也不过是租来的房子。他的面目在田甜心中立刻变了,从她的爱人变成了有钱的、骄傲自大的,甚至是没有廉耻的坏人——就是姐姐经常要她防范的那种人。

她又被引回了自以为丢开的过去,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他那有钱人的高傲而没有廉耻的做派深深挫伤了她。她想到姐姐,想到电子厂的高能,想到了姐姐半夜拎着行李在大街上行走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那一刻她多么想听到姐姐的声音,想扑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一如当年姐妹三个在十块钱一晚的旅馆里那样。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丢失了什么,背叛了谁。

但田甜没有像姐姐一样逃跑。田甜不甘心。她舍不得这装修豪华的房子。在这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享受。这里找不到一丁点原来的生活痕迹,开荒,种地,砍树,脚踩黄土头顶烈日这些都离得很远,远得没边。太阳从明亮的窗户照射到**时,这个男人已经去上班了,田甜就喜欢这样闭着眼睛晒太阳,然后起床,把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镜子面前一件件穿上,前看,后看,然后脱下,再换一身。她在自己的风情中不断地陶醉,汲取着力量。

渐渐地,她不再显出痛苦的迹象,相反晚上广东男人回来时,会发现她衣着整洁,神情轻松。她的表现赢得了广东男人的感动,他来的次数有所增加,他计划带她出去游玩,提议她增加营养,像真正的亲人一样关心她。

她认识了更多的二奶们,她们对自己的身份直言不讳。她们趁着男人不在时相互串门,各自欣赏对方的化妆品和时装。更多的时候她们在一起议论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女人。一开始田甜担心自己见识短,接不上她们的谈话,事实上和这些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女孩子处起来,倒比自己的亲姐姐贴心。这些女人和田甜有着共同的命运,是她的镜子,影子,要委屈一道委屈,要无聊一起无聊。田甜从她们那里学到不少新知识。

白天她们相互坦白自己的心事,嬉笑怒骂,掏心掏肺,夜幕降临时涂上厚厚的粉,等待男人的到来,蛊惑着男人也蛊惑着自己。

田甜并非鼠目寸光,她从二奶们身上看到这种日子的前景,看到将来的悲哀。但她是个不服输的人,她不相信没有变数。一鸟在手胜过十鸟在林!她想起这句老话,动起了脑筋,当那个男人把她压在身子下大呼“心肝宝贝”时她一次次提出结婚的要求。每一次被应允,第二天又反悔。有时那个男人反过来主动给她这种希望:时不时买回来的时令水果,精致的带钻耳坠,款式别致的时装,使她误以为马上就可以提出申请了,这个时候她是真正起了奢望。她又想出新的伎俩:停服避孕药,想以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条件。可是她不停购买婴儿衣服,编织婴儿毛衣的行为把她的意图暴露了,那个男人警惕起来,冷冷地说:孩子一生,我就不能要你了,我就是不能忍受女人**下垂,**松弛,肚皮上全是斑,才出来找你的。你要是也这样,我还找你做什么?

后来她才晓得这都是人家二奶走过的老路。

广东生涯让她明白了生活就是一扇扇的门。有些门是别人打开让你进的,有些门要靠自己去推,有些门是不得不推的门,由不得选择的门。

再后来,她每次都趁着这个男人出门时出去逛街,像真正的千金小姐一样出入高档成衣店,美容院,被恭恭敬敬地称为“太太”,坐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前喝红酒……

这仍然是许多二奶走过的老路。

玻璃窗映照出她精致的脸庞,亮晶晶的眼睛,白嫩的皮肤——当初那个黑不溜秋的姑娘已经无影无踪。她的眼神突然忧伤起来。她的心本来多高啊,落到这个处境离她的初衷实在已经太远。现实损毁了她多少梦想啊。她知道这世上的好东西太多,能够抓住的又实在太少。她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怜惜。

田甜在住了六个月的别墅之后,承认这不是一张长期的饭票。她知道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毁掉的,她不是为了要毁掉自己才来的,她坚定地想。她的本意是想比姐姐好,想活得自在,想过有钱人的生活,想得到幸福。她想着想着就落泪了。旁人不了解,我自己还不了解吗?

她拎着行李离开了别墅。

她租了间便宜的房子安顿下来。她在街上徜徉了几天,想找一份工作,可是她发现做服务员不能容忍饭店里的油烟,做服装厂的缝纫工自己没有技术,电子厂倒是可以进的,可是一想到住几十个人的大宿舍田甜就害怕。最后她找到一份化妆品促销员的工作,可是商场里进进出出的阔太太们神情倨傲,即使好不容易拉住一个,恭维半天,她们还是一毛不拔。她气得比她们还要傲慢,心想,你们住过二百多平米的别墅吗?几次想说几次吞回去,到底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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