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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载着你的好,像生命的毒药,它反复骗着我……劝自己要放手,闭上眼让你走,烧掉日记重新来过……”
房间里传来她的歌声。出乎意料,她的声音不像她的外表那种稚嫩,相反略显沧桑成熟。白雪唱得很投入,像个受委屈的小孩,又像是受伤的情人,尾音拖得很长,洋溢着一种动人的**,哀伤缠绵的气氛弥漫出来。田园站在门口,沉湎于妹妹的歌声中,直到一曲唱完。
她心痛起来,想进去抱住妹妹,跟她说话,听她说心事:她知道她们之间是不正常的,“过去”一直没被提及,她没主动问,对方也不说,她们的谈话一直处于不正常的轻描淡写中。她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门,是另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相互敞开,毫不隐瞒,相依为命,她多么盼望是这样的。应该进去——了解她,也被她了解。
但她似乎做不到,因此感到茫然。事情不是那样。总得有更深的原因,或者根本没有?她感到这不是她们之间真正的关系,真正的态度。什么样的态度才是真正的态度?小婴儿偎在姐姐怀里的画面——在那样寒冷的冬夜里,姐姐搂着她,给她所有的温暖、爱和保护,使她免于死亡。是的,是那种感觉,原来一直在她的意识里期待的正是这种画面,不是两个陌生女人,不是遥遥地相视,而是相依为命——像母亲和孩子。
她渴望能做到这些。她买了许多菜,变着花样做给她吃。她的胃口不错,不挑食,顿顿都吃到接二连三地打嗝,嘴上油乎乎。吃饭时她看上去幸福极了——如果她不是做过小姐的话。想到这些,田园心里真不是滋味。
看来你果然比较有钱。经过几天的观察,白雪对姐姐的慷慨很满意。
你想不想了解姐姐?意识到这是弄虚作假,田园加了一句:也让姐姐了解你?
你不会想知道,她停下来,又补充说,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不一定吧!她的心跳得很快,意识到时机已到,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比方说,你的养父母啊,他们好不好?你书念到什么程度,为什么出来?家里有什么困难?
他们很好,从不虐待我,跟电影里不一样。她简捷而轻快地说。
那么,理想呢?
白雪仿佛没有听懂。
就是你心里特别想干的事,对你来说非常重要,让你开心。
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人民教师,拎着小孩的耳朵把他们一个个拽到操场上,让他们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用鞋底掌他们的嘴,谁最喜欢骂人就掌得最多,掌到胀起来不能吃饭为止。她的吐字很重,仿佛她为理想用上了所有的力量。
…………
还有就是当我们娱乐城的老板娘啊,客人对她恭恭敬敬,客气得很。
客人对你不客气了?田园血液涌动,感到关键时候到了。但是白雪就此打住,不肯再说了。姐姐不敢再问,她希望妹妹自己说下去,把最重要的“真相”说出来,但是白雪的理想已经跳到远处去了:我的理想还有,就是把那个男的头发揪下来。她突然又冒出一句话,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来,这模样让田园吓了一跳。我爸带我去相亲,头天,我妈帮我把头发染成黑的,早上我们起得很早,穿了新衣服,结果怎么着?路上碰到一场大雨,真不走运,刚染上的颜色被冲掉了,没法去,半路又回去了。
那又为什么要把人家头发揪下来?
他第二天到我家来着,我还没起床呢,听他在堂屋跟我妈说:知道昨天没去成是因为下雨,所以今天来接。我高兴死了,赶紧出去看他,结果他吓得跟龟孙子一样尖叫,撒腿跑掉了。
被头发吓的?
还能是什么?所以我恨死他,再让我碰到就是把他的头发扯掉,让他娶不上媳妇。她手臂伸向前做了个抓的动作,咬牙切齿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再扯到自己胸口,仿佛真揪出一大把头发回来了。
我妈说了,我兴许能嫁个老光棍、哑巴或者死了老婆的穷光蛋。
不,现在不同了,这儿人知道什么是美丽。田园又惊又怒。以后如果有人嫌你,田园做个握拳的动作——像白雪一样:姐姐保护你。
那是!城里人好,他们不嫌我头发不好,反而夸我好看呢。她的情绪活泼起来,脸上的神色像花儿一样一下子绽开了。田园再度盯着妹妹的脸:她额角和颧骨的线条很优美,眼睛里干干净净的,还有波浪似的金黄色头发,再一次令她感叹。她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一定要好好爱她!
她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比起头两天,她不再拘束,吃过饭没过多久,就又跑进厨房,拿出一瓶酸奶,然后跳到沙发上,一边拿起遥控器,一边吸酸奶。一时间房子里全是她的声音,冰箱“咣当”关起来,清脆的啃苹果的声音以及面对电视小品所发出的笑声。不一会儿,一只苹果,一瓶酸奶就下了肚,她满足地往沙发上一倒,对一直看着她的姐姐笑着说:嫌不嫌我吃得多啊?
不,不怕。你吃得多我才高兴!田园说这些时是诚心诚意的。
我从小就能吃,我爸爸一直喊我饭桶,每天吃过早饭我就盼中饭,吃过中饭就想着晚饭。
那么,你经常吃不饱,他们,限制你?是的,就这么问,问到一个真实的答案,一个弃儿的童年,一个悲惨的被生活糟蹋的女孩子的经历。她知道自己在期待真相,以便有的放矢。
哪里,我吃得饱,家里没有人吃得比我快、比我多呢。她又笑起来。
你爸爸妈妈都还好?她进一步试探。
我爸爸好着呢,前年他跟杂货店老板赌吃馒头。你知道他一口气吃了多少个?二十个!人家才吃十三个,结果杂货店老板让他挑店里的东西,你猜他挑了什么?给我赢了一条牛仔裤。
她脸上写满了回忆的幸福。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看上去很幸福,这不对,她知道自己不是希望妹妹在人家不幸福,而是如果幸福她就不应该干这个——“小姐”。
“你妈妈身体可好?”她小心翼翼地提出来。
“当然,就是眼睛瞎掉了。别人说,白雪啊,幸亏你妈妈瞎,不瞎不要你呢!”她满不在乎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早就知道自己是抱养的?”
“当然,我上一年级,人家喊我:小外国佬,我带你去找你亲妈!我想想就明白了。”她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