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第1页)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一、中国教育体制,可悲可叹
中国的教育需要降温,需要人们把心态放平。见物不见人,把人非人化,是我们现在教育体系的最大问题。
焦虑的中国教育
人说,眼下是浮躁的时代。浮躁的标志之一,就是人人焦虑。买股票担心被套住,买房子担心降价,买东西吃担心食品安全。看病的话,焦虑最重。开始是担心挂不上号,然后就担心医生乱开药;动手术的话,不给红包不放心,给了红包也不放心,因为不知道给的是不是足够多。另一个最大的焦虑,是入学。只要有孩子,从幼儿园入托就开始焦心。开始是发愁入不了好的园;入了之后,开始发愁怎么给老师送礼。这样的忧虑一直延续到孩子进了大学,选择出国受教育则已;如果不出国,忧虑则仍在继续。
自打20世纪初中国有了新式教育,谁曾见过家长和孩子为了受教育遭过这样的磨难吗?没有过。民国时,只要家里有钱,孩子能考上,上学就是。没钱的孩子,可以上师范。新中国的教育学了苏联,但好像也没听说过择校这回事。唯一的遗憾是出身不好的家庭,孩子上大学有点麻烦。眼下,虽说教育的投入还不够充足,但教育资源已经今非昔比,至少在城里,从幼儿园到大学不是资源不足,反倒是有些过剩。但是,家长们的奔走竞争,却愈演愈烈。好似没头苍蝇,东撞来西撞去,神经高度紧张。
自从“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口号问世以来,不管有识之士怎样批,都极大地撩拨了家长们的心弦,人们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从幼儿园开始的竞争,已经演变成一场战争,把所有有孩子的家长都卷了进来。
幼儿园、小学和中学,当然有师资的差异,教学条件的优劣。但是,我作为一个农村长大,没上过幼儿园,小学和中学都是在条件极其恶劣的农村度过的人,好像考上大学之后,也没感觉跟城市里的同学有太多的差异。只要喜欢读书,具有自学能力,以后的造化实际上是你自己的事情。
进城工作之后,我也见识过一些地方最好的中学的教师,感觉他们也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所谓名牌中学的名牌招数,说白了无非就是魔鬼训练。练习,练习,再练习,没有休息,没有节假日。训练出来的学生,也无非就是会考试而已。考试的压力,已经从高中,弥散到了幼儿园。
人们之所以幼儿园择园,小学择校,初中择校,考高中甚于高考,都是一个高考指挥棒给折腾的。害的连国外的大学,在录取中国学生的时候都受到了影响。英语成绩节节提高,别的都不看,就看英语成绩。尽管他们明明知道,高分的学生入学之后,学习未必优秀。
其实,中小学的教育,只要能给孩子们一个基本尺度的教育就可以了,天才根本不是学校里能教出来的。至于幼儿园,就是该以玩为主,把本该小学学的东西挪到幼儿园,根本就是违背教育规律的事。做老师的,最要紧的本事就是有爱心,有包容心,有责任心。只需有了这三个条件,相信大多数孩子都会有一个健康成长的环境,接受良好的教育。但我们现在,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到特别的照顾,接受特别的教育,而学校也有意营造这样的气氛。结果是,不仅孩子本该接受的正常教育没有了,人们所期待的特别,也不过是一厢情愿,更多的成为教师接受贿赂(实际上是保护费)的借口。
中国的教育需要降温,需要人们把心态放平。主管教育的部门和学校不要跟不良商家联手,凭空制造紧张空气。多给老师一点工资和福利,不要让他们把精力都放在如何从学生身上谋利上去。而我们的家长们也要明白,让孩子接受教育本身不是一场战争。最大的竞争,在如何培养孩子的自学能力上。太紧张了,只能戕害孩子的心灵。
培养人还是工具,或仅仅是工具上的一个螺丝钉?
我有一次在搜狐做节目,两个名校的辩论队辩论,辩题是:读书能否改变命运?两边辩得稀里哗啦,不相上下。一边说上大学有用,一边说上大学没用。最后让我和郑也夫点评。我说,这个辩题就有问题,按道理,应该是读书改变人。而且你们说的读书,无非是上大学;但上大学未必一定读书,有些人其实是来泡妞的。
其实,这个人们耳熟能详的辩题,暴露了我们现在教育的工具论取向。教育,不是让人全面的发展,培养健全的人;而是把人培养成工具,甚至工具都不如,仅仅是工具上面的一个零件,螺丝钉。
通过教育,把人培养成某某事业的螺丝钉这种说法,很主流。老师在课堂,大人物在会上,媒体人在媒体上,几乎天天在说。其来源,就是当年苏联科学院院长李森科的论调:在苏维埃制度下,没有人,只是一些蛋白质集合体,我们按照革命事业的需要,把他们培养成农艺师、工程师、拖拉机手等。苏联的学校,就是这么干的;我们改革前的学校,也是这么干的;现在,有些人还想继续干下去,其实也正在继续干着。
见物不见人,把人非人化,是我们现在教育体系的最大问题。在很多教育者眼里,如果是中小学,进学校的时候是一个个蛋白质集合体,出去的时候变成了考试的机器;如果是大学,进来的时候是考试机器,出去的时候变成了某某事业的螺丝钉。其中比较有出息的,变成齿轮或者曲柄。
其实,就算很爱自己孩子的家长,对于教育的期待,也无非是希望能把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所谓有用,就是能做大官,做大事,挣大钱。具体说,就是做公务员,进国企。虽说未必想做螺丝钉,但做齿轮和曲柄连杆肯定是乐意的。跟目前教育的方针,并没有大的分歧。
显然,人们忘记了,进学校读书的孩子们,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思想的人。在教育过程中,他们身心在发育,他们的心理在成长,他们的思想在成熟。如果不考虑这些,一味进行机械式的灌输,精神的洗脑,甚至重复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式的训练,这些实际上,对受教育者是一种心智上的戕害。
忍受不了戕害的,就变成了问题少年。习惯了灌输的,就变成了不会思想,习惯被灌输的乖孩子。这样培养出来之后,其实可能连工具或者工具的零件都做不了。能做的,只能是废物。
提不出问题的人们
一次,我给某地的中学教师做讲座。讲完之后,到了互动时间,没有人提问题。我问,难道你们这些老师平时讲课,不让学生提问吗?没有人回答。良久,一位老师站出来说,张老师你能不能分析一下,为何我们提不出问题来?
其实,这样提不出问题的尴尬,我在课堂上多次遭遇。有时候,我的学生无论我怎样鼓励,怎样启发,甚至悬赏请他们吃饭,也依旧提不出问题来。我们的教育是一个标准答案式的教育,无论什么学科,老师在课堂上都将每节课的内容,分解为一个一个的标准答案,连解题的程序都有标准样式,作文都有标准的套路。老师按照标准答案教,学生按照标准答案学,学好了,考试的分数自然就高。反之,分数就上不去。最终高考,就考不上好一点的大学。
这样的教学模式面前,教的人也好,学的人也好,是不需要怀疑什么的,更没有必要质疑什么。老师按照教学参考书上的套路教就是,把标准答案灌输给学生,就算大功告成;学生呢,自然什么都不用问,问,也是老师的讲授有不懂的地方才问。只要老师的教学符合教学大纲的要求,教学参考书本身没有错误,老师的理解也没有错误,讲解再清晰一点,就一切OK。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原本充满童真,一肚子问题的孩子,就被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没有问题了。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质疑这根弦。在他们看来,他们所学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
天底下,没有人比中国教育模式下的老师更自信,因为他们自以为真理在握。真理,就是他们教给学生的内容。他们之所以如此自信,是教科书告诉他们,它的内容就是真理。他们之所以如此轻信,是因为这个教育体制强迫他们只能这样做,必须无条件相信教材,否则就饭碗不保。由于只能这样教才能考高分,所以学生的家长也成为这种教学模式的帮凶。一旦有个老师感觉不对,想要变革一下教学的方式,告诉学生多看点书,那么就立刻会遭到家长们严厉的打击,如果好事的家长告上去,老师的饭碗同样会不保。
教育,原本是应该激发学生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但是,我们这种教学模式,连学生带老师的质疑能力都给窒息了,还谈什么创造力?对既有的知识,连质疑都没有,怎么可能创造呢?教出来的人,即使学习好,会考试,背诵的知识多,也不过就是两脚书橱。今后进入社会,基本上很难有什么出息。
真作伪与假为善
我们中小学的老师和校长们,对于学生的德育教育,不可谓不操心费力。为了鼓励学生做好事,大多有表彰的安排。平常一点的是给小红花,学生名单放在墙上,谁的名字后面小红花多,就意味着这个学生好事做得多,是个好学生。还有的学校,锐意创新,设立“做好事银行”,学生做了一件好事,就相应地在虚拟的银行增加一些“钱币”,如果做坏事,就会减去若干钱币。这种做法其实很像明清时节的一种善书,名字就叫“功过格”。做好事,多一分功业;做坏事,多一分过错。最后功过相抵,如果功大于过,则在地狱过得好一点;如果过多了,就可能坠入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
但是,过去的“功过格”没有什么人做裁判打分数,据说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做主,想作伪,也无从下手。但是,我们学校里的这种为善的奖励,却是老师操盘。学生只消把做好事的证据拿出来,就可以得到相应的荣誉奖励。在乎这些的学生看到的,就是小红花和钱币本身,其实未必是好事背后的善。所以,一直以来,总是有学生作假。说拾金不昧吧,就从妈妈口袋里“捡”五分钱交给老师,换一朵小红花;说捡废品吧,就回家把家里好好的牙膏挤出来,把牙膏皮交给老师(那时牙膏皮还是铝做的);说扶老奶奶过马路吧,就挑个大家能看到的日子等在路口,看见老奶奶就抢着扶,但是平时就是老奶奶跌倒了,也看都不看一眼。
不是所有人都作假,但作假的比例相当高。为了竞争这份荣誉,满足虚荣心,做好事流于作假,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学生越是看重这份荣誉,就越是可能流于作假,开始是胆子大的学生做,后来大家就逐步都跟上了。时间一长,学生对于作假、撒谎,连起码的羞愧之心都没有了。
鼓励学生做好事,原本是为了鼓励学生行善,增加道德素养。但是结果却是教人作假,从根本上败坏了道德。所以,越是这样鼓励,学生的道德水准越低。对于少年儿童,最大的不道德就是作伪。如果学生习惯了作伪,对于弄虚作假毫无羞愧之心,道德水平只能降低,不是增加。但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尽管事实证明这种鼓励做好事的制度安排,弊端很大,对于培养学生的道德素养弊大于利。但是,我们众多的学校却依然乐此不疲,一代接一代地玩这样的游戏。很多老师其实也知道其中有假,里面有诈,但只要小红花一排排的,看上去很好看、很壮观,就好了。据说,做好事做多了的班级,班主任也会相应地得到学校的奖励。
孩子的道德素质要从小培养,而且老师在学生的心目中,是一个无可替代的榜样和权威。但是,道德培养不能用这种容易鼓励学生作假的方式进行。这样的话,做好事就变成了以假为善,真作伪。如果孩子连起码的真诚都做不到,道德的基础就不存在了。要学生向善,做好事,最简单的方式是校长、老师要带头做。从来身教重于言教,只要老师能事事与人为善,乐于助人,包括帮助学生,真心为学生着想,带出来的学生自然就会喜欢做好事。用不着年复一年玩花样,搞名堂。
教科书的梦魇
现在的学生没有几个不恨教科书的,中学生在考试过后集体撕书,并将之抛向天空的情景,相信每一个见过的人都会感觉有点震撼。但是,我的中学时代,绝无恨书之感。那时的教科书,一个特点是薄,无论数学还是物理、化学,都薄薄的一本,几根干干的骨头,几个定理。语文教科书稍微厚一点,但也厚得有限。第二个特点,是铺天盖地的政治化。语文就不用说了,近似政治课本,数理化里也充斥着政治言语和大道理。讲计算水库容积吧,一定要说是为了防修反修;讲牛顿定律吧,一定要说中国的人造地球卫星把《东方红》的乐曲传遍世界。
这样的教科书放在今天,估计多半要起发笑作用,对活跃课堂气氛大有好处。可当年的我们一点也不感到好笑,但是,谁也不好好学,因为没有考试,连小考都没有。老师当然也就乐得放羊,稀里马哈一学期就过了。那时的中学,学生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劳动,干农活,春种、夏锄、秋收。城里的孩子还有机会进工厂练练,我们这些农场的孩子,就只能学点庄稼把式。
那时的学生不恨教科书,一学期下来,好些人的书都是新的。别说语文课的课文,就是数理化里的文字,好些人都认不全。最后,不分青红皂白,都高中毕业。这种“坑爹式”的教育,培育了一大批事实上的文盲,现在基本上都是下岗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