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日嘎(第1页)
阿米日嘎
接到报案,我匆匆开着那辆北京吉普,向案发地然堆村进发。汽车在简易的土路上颠簸,车里到处都在发出声响,五脏六腑在我体内晃**个不停。这破车不会在半路上散架吧?要是散了,我只能徒步走到那山沟里,处理这件烦人的案子。
说实话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就一头种牛死了,现在种牛的主人怀疑是被人投毒而死的。然堆村的村委会主任硬是叫我过去断案,说公安判得绝对正确,以后村民不会再有怨言的。屁话,就为了这句屁话,我得在路上震**一个多小时。
开阔的前方是整片的沙棘林,她们等待我穿越过去,灰色的枝干远远地向我招展。要是春季我倒乐意从这里过,沙棘枝叶上细碎的黄花,在阳光下像金子一样熠熠发辉;可是初冬一片萧瑟,让人无端地提不起高兴劲来。
这颠簸让我难受。我停下车在沙棘林边方便,一股滚烫的尿渗进发灰的土里,冒出各种不等的泡来。我刚把拉锁拉上,只听沙棘林里传来嚓嚓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个农妇赶一头牛出来,她背上的柳筐里装满了牛粪。
她咧嘴向我笑。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头上缠着花格头巾,脸上堆着沟壑纵深的皱纹。
“你好有收获,装了满满的一筐牛粪。”我说。
“不止这些,这头母牛刚配上种了。听说是从外国引进来的公牛,很贵的。”她停下来,从怀兜里取出鼻烟盒,开始吸鼻烟。白黑相间的母牛,不住地摇动细瘦的尾巴。
“配一次种要多少钱?”我盯住母牛黑不溜秋的屁眼问。
“很贵的。”她脸上有坏笑。
“哦!”应着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你是县上来的?”
“我要到然堆村去,听说那边的一头种牛死了。”我回答。
“啊!是贡布家的种牛。那头种牛比我们村里的这头种牛还要贵。为了买那头种牛,他们家欠了很多债。曾听科技人员说,要是用那头配种的话,生出的牛产奶量是我们这边牛的好几倍呢。还有牛的个头也比我们的壮实,产的肉也多。这下他们家完蛋了。”
听了这话,我发觉事态的严重性了,应该赶紧到然堆村去。我的眼前闪现的是一个悲愤的农夫。
“我得赶路了。”
“帮他们好好查查,那头牛可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我一溜烟跑开了。我现在顾不得震**只能向前赶,把很多灰蒙蒙的村子甩在了后面,终于看到通往然堆村的那个山嘴。
汽车在沟壑里行使一段后,开始爬盘桓在山间的窄狭的小路,道路左侧是**的石块和矮小的枯草,右侧是幽深的沟谷,半山腰上零零散散地坐落着村民的房子。顺房子下来的坡地上,层层梯田滚落下来,方方正正地很有规则。村头和村尾有几株硕大的杨树,远远地望去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一片金色。这里不仅闭塞,也很宁静。
北京吉普哼哧哼哧着吃力地爬极陡的山路,之字形的山路上不时需要转弯。前面又是一个转弯处,我刚打方向,路边上站着村委会主任普琼,他挥手示意我停下来。蠢人!我心里骂道。这么陡的斜坡我怎么停,一停这破车就会滑到山脚下的,你还要不要我断案!我没有理会他,只顾着继续往前开。侧眼一看,倒车镜里普琼主任在一片灰尘中奔跑,张着嘴挥着手。我却只能勇往向前。
我把车子停在了村口的杨树下。没一会儿,普琼主任灰头土脸地赶了上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有些愧疚。“这山路太陡了,汽车刹车不好,不敢停。”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气喘吁吁地弯下腰,两手搭在膝盖上,晃着灰不溜秋的脑袋。
我掏根烟递给他,他把烟夹在了紫黑的耳朵上,依旧弓着身。我点上烟抽了起来。
“先到我家去吧。”普琼主任说。
“不了。等你缓过来,给我说个大致的情况。”我希望能马上断案,然后回县城去。
“贡布上午把种牛拴在村后坡地上的杨树下,回来时遇到了嘎玛多吉。一个钟头后贡布再去看种牛,杨树下已经没有种牛。他爬上山坡去找,在一块大岩石后的荆棘丛里发现了种牛。种牛嘴里吐着白沫,倒在荆棘丛里,已经死掉了。贡布认定是嘎玛多吉把种牛牵走,然后给它投毒的。嘎玛多吉却不承认,说他不会干这种损人的事情。他说上山后就和洛桑在一起,洛桑可以给他证明。大致就这么个情况。”普琼主任喘着气把话说完了。
“种牛抬过来了吗?”我问。
“上午就抬过来了。”
“你先领我到贡布家去。”
“车子可以开到他家门口。”
“那好。上车吧。”我们开着车进村,路边觅食的鸡惊得直往岩板砌的院墙上飞。几个脸蛋黑红、头发蓬乱的小孩,撵着车尾追过来。按照普琼主任指的方向,吉普车向右拐进一个胡同,停在一家院门前。
我还没有下车,院门里蹦出一个清瘦高个的农民。他见车上下来的只有我和村委会主任,不相信似地趴在车窗上,晃着脏兮兮的脑袋往里看。确信车里再没有别人后,他的情绪极度低落。那些撵车的小孩滴着鼻涕,吵闹着赶到了这里。他们一见到这个哭丧着脸的农民,转身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