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雾月的灰马(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雾月的灰马

1

黑陶记得,养马人和他的灰马是在雾月的第一天来到瓦庄的。仿佛是,养马人和灰马一同随着一场大雾突然降落到瓦庄,降落到他家的牛栏里一样。

那天早晨,黑陶像平常一样,早早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卸下小卖部的木门板。他下掉了一块门板,就看见浓浓的大雾裹住了外面的山林、田野、房屋,大雾缓缓移动着,往小卖部里面挤来。黑陶心里一动,暗暗说了声,雾月来了。每年的夏初,瓦庄总是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每天早晨大雾弥漫。黑陶喜欢雾月,喜欢大雾在瓦庄走来走去,把瓦庄走成了一头巨大的、毛茸茸的动物。黑陶摸着雾,就像摸到了大动物的大腿、尾巴、额头,大雾温驯地任由他抚摸着,然后,迈开步子,带着瓦庄的山林、田野、房屋,在大地上走动起来。

黑陶伸出手在大雾里抚摸了一会儿,便慢慢卸下另外几块木门板,搭在门外的几条长凳上,再搬出一些蔬菜、水果之类,摆放在平躺的门板上。黑陶一边搬东西,一边看着大雾。他刚拖了一袋土豆出来,忽然觉得眼睛里跳进了一个东西,他揉揉眼睛,发现那东西并不在眼皮里,他睁大眼睛,这才看见小卖部左边,隔壁王小海家早就废弃不用的牛栏里,朦朦胧胧地好像站着一个高大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动着。

王小海一家早就搬去了南京,像村里大部分人家一样,在那里煮砂锅卖,连过年都很少回来。现在,怎么会突然冒出了一个活物来?黑陶眨眨眼,就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不紧不慢地挥舞着竹扫把,打扫着牛栏门前的落叶。他好像把雾也扫去了一些,扫着,扫着,他在黑陶的眼前扫出了先前他看见的那个高大的东西,那是一匹站立的马。

真的是一匹马。

是一匹真的马。

马就站在离灰衣人不远的地方,低着头,啃着草,长长的尾巴应和着灰衣人挥舞的扫把,也在自己两条长腿间扫来扫去。

人和马都神情自然,好像他们一直就住在瓦庄,一直在王小海家生活着似的。

黑陶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人一马,他们像是用雾做成的。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从哪里来的。昨天晚上,他做完作业,扶着父亲老黑上床睡觉后,又出来检查了一遍小卖部的门窗有没有关严实,也没有发现对面王小海家的屋子里有一星灯光。这么说,他们是在深夜,随着夜雾一起来的?

“马。”黑陶忍不住叫了一声。

这还是黑陶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马。瓦庄从没有人养过马,瓦庄周围的村庄也没有人养过马。瓦庄人以前养牛耕田地,现在有了犁田机,不要说马了,就连一头牛也没有了,也不要说牛了,连牛栏都没留下几座。王小海家因为出去得早,一直在外面煮砂锅,牛栏也就没有来得及拆而保留了下来。

几年前,父亲的腿还没有坏的时候,曾经带黑陶去过一次市里的动物园,就在那一次,黑陶见到了大象、猴子、孔雀,还有一头脖子伸出来有两层楼高的长颈鹿,可就是没有见到马。黑陶还记得,他和父亲坐着汽车从市里回瓦庄的路上,经过一个长长的山岭,山上长满了树,车窗把外面山林里的景象一幅幅地播放。突然,眼睛一直贴着车窗玻璃上的黑陶看见山坡上有一匹马。“马。”他指着山坡,对父亲喊。可是父亲摇摇头:“不是马。肯定不是马。我们这里没有养马的。”

黑陶那次坚持认为他看见了一匹马,虽然他没有看见过真正的马,可是,马这种动物太好认了,谁会不认识马呢?

“马。”黑陶又叫了一声,“爸,王小海家来了一匹马!”

2

大雾散了后,王小海家牛栏前立即围上了瓦庄所有在家的人,15个老年人、9个妇女、8个小孩子,包括黑陶的缺了一条腿的父亲,全都集合在一人一马的身边。

灰马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并不理会瓦庄人的热情,它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咀嚼着嘴里的草。它巨大的身躯让瓦庄的人不敢过于靠前,只是在自认为的安全范围内观察和评论着它。与此同时,他们不断地向养马人发问,马是从哪里来的?马吃什么呢?怎么就找到了王小海家?你是要开养马场吗?养马人在瓦庄人一连串的急切的询问面前,变得更加瘦小了,他轻声地说了几句话,却没有一个人听得懂他说什么。“那么,那么。”养马人说。大家猜测着说:“内蒙古,内蒙古!”哦,原来他是来自内蒙古大草原,“内蒙古大草原!包头?呼和浩特?”立即有人搜索出了瓦庄有两家就在包头市一带煮砂锅,他们向养马人比画着,说着他们知道的地名,表明他们是见过世面的,内蒙古再远,他们也是熟悉那个地方的。

养马人只是一遍遍轻声说:“那么,那么。”然后望着瓦庄人微笑。

“牛栏里养马,好玩!”瓦庄人对着那一人一马发了一通感慨后,自认为他们了解了这个养马人和他的马的一切情况,便一个个离开了。自从瓦庄人在外面许多城市里煮砂锅后,他们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知道的,“从南京到北京,我见过裤子裆里点电灯”。瓦庄人在外面煮了十几年砂锅,什么稀罕没有见过?他们边离开也边表达了他们对养马人和马的担忧。他们认为,马这种东西应该生活在内蒙古那样的大草原上,牛栏当马厩用,山坡坡当草原,这能行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瓦庄人发现,那个养马人还是挺有办法的。他不知道怎么找的,找到了瓦庄三里外的一片宽阔的河滩地,那里的草茂盛得像草原一样,是足够一匹马吃的了。

养马人常常是在弥漫着大雾的早晨带着马去河滩边草地吃草,而去河滩地,就要经过整个村庄人家。养马人在前面走,手里并不牵着缰绳,那马乖乖地跟在后面,嘚嘚地踏在人家门前的青石板上。那是雾最浓的时候,两条狗迎面碰到了,都看不大清楚公母。这样走了两趟后,黑陶发现,养马人和灰马走到了哪一家门前,哪一家就吱呀一声开了门,点亮了门前的电灯,像是迎接这人和马似的。后来,知道了养马人和马出发的固定时间,每天到了那个钟点,瓦庄人就先打开门,看着一人一马从门前嘚嘚走过。到了中午时分,又目送着这一人一马在固定的时间里,嘚嘚地穿过村庄回到王小海家牛栏前。为了让灰马走得更畅通一些,瓦庄人装着不经意地,将他们门前原先有些挡道的破缸、废农具、柴火堆等等,一齐收拾走了,将石板道上原先有几处缺口的地方都填上了平整的砖头。

黑陶觉得那匹灰马很适合瓦庄。虽然瓦庄之前还从来没有生活过一匹马,但它现在行走在瓦庄一点也不显得另类和突然,尤其是在雾月的瓦庄。很可能因为它是一匹灰马。初一学生黑陶知道灰马并不为人们重视,书上、电视上说起马,会说起黑马,“黑走马”“黑骏马”这些个词就是专为黑马套上的;会说起红色的马,像关公关老爷骑的赤兔马,还有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会说起黄色的马,像那个倒霉的英雄秦琼,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最后就无奈地卖掉了他的黄骠马;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那白马了,什么“白龙马”了,“白马王子”了,明显与其他马拉开了档次。只有灰马好像没有什么说法。黑陶觉得这样才好,只有一匹朴素的灰马来到他们这个从来没有马的地方,才是恰当的,才和瓦庄的山林、田地、房屋、雾月融为一体。另外,和灰马相配的,是那个精瘦的养马的人,他四五十岁的样子,也总是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黑陶觉得,这个养马人就像是一匹灰马变的。养马人也像马一样,一天到晚沉默寡言,他不像村子里别的人那样,有事没事就到小卖部里来聊天。

黑陶家的小卖部已经开了两年了。两年前,黑陶一家也在南京煮砂锅卖,他们在雨花台附近有一个小小的临时摊点,父亲进菜、洗菜、洗砂锅,母亲负责切菜、配菜、煮砂锅,黑陶放学了会帮助他们端砂锅、擦桌子、算账、收钱。他们一家的目标是也像邻居王小海家一样,在南京能租上一个固定的门面。黑陶听父亲和母亲晚上坐在**记账,他们一致乐观认为,照这样下去,如果老天帮忙,他们的目标三五年内就会实现。但是,老天没有帮忙。一个下雪的傍晚,父亲带着黑陶去郊区的蔬菜批发市场进菜,回来的路上,一辆小轿车撞飞了他,把他的一条腿给撞没了。独腿的父亲只好回到瓦庄,开起了这个小卖部,他一个人在家不方便,黑陶就跟着他回到了瓦庄。而母亲留在了南京,给王小海家帮工,继续做她的砂锅。“我做的砂锅比他们家做的好吃多了,要是老天帮忙,我们早就能租个自己的门面了。”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要这样对黑陶和老黑说。父亲老黑就会安慰母亲说:“老天不帮忙,那有什么办法?嘿嘿,现在,我们不是在瓦庄有了自己的门面吗?”父亲说着,厚着脸皮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瓦庄本来就没几个人,又大多跑到外面去煮砂锅了,只剩下几个缺牙瘪腮的老人,他们每天定时在黑陶家的小卖部前聚会。面对着这一匹灰马和一个精瘦的养马人,他们的话题有点像脱缰的野马了。黑陶平时懒得听他们说话,但现在,他往往趴在柜台上装着专心写作业,其实却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

“1954年,我不满10岁,我妈得了血吸虫大肚子病,我拎着个菜筒子去公社医院去看她,走到象石岭,忽然从山上冲下来一队人马,个个穿军装,挎长枪,骑着高头大马,呼啦啦,嘚嘚嘚,从我身边风一样刮过去,吓得我菜筒子一甩,整个人仆倒在枞树根下,一筒子好菜硬是喂了土地老爷。”一个老头子说着,不管别人笑不笑,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黑陶把眼光再次投向养马人和灰马。灰马从牛栏里被养马人牵到了晒场上,还是保持着军人一样站立的姿势。这时候,养马人停止了扫地,他坐在小马扎上,抱着灰马的一只脚左看右看,灰马的尾巴也应和着他,左摇一下,右摆一下。黑陶听妈妈打电话回来,算是摸清了这养马人和灰马的一些来历。她说:“养马人本来在城市郊区养马,可是,那里要建设新区,不让养马了,他就租了王小海家的屋,到瓦庄来养马了。王小海家的屋和牛栏本来闲着也是闲着,这一下还额外租到了钱,他家真是老天帮忙。”

3

大雾散尽后,黑陶慢慢挪到了养马人的身边。

黑陶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一匹马。马的头好大,怕是有一个小孩身子那么大。黑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马的气息,混合着青草、雾、溪水、月亮、土路、鸟鸣等等东西的气息,这些气息有一些是瓦庄的,但也有一些让黑陶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那是灰马自身从遥远的地方带来的。巨大的马头抬了起来,灰马的鼻翼像蝴蝶一样抖了抖,它也看着黑陶。它的眼睛也大,黑陶能在它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自己。黑陶张了张嘴,灰马眼睛里的自己也张了张嘴。灰马直直地看着黑陶,黑陶被它看得不能动了。灰马的眼睛湿湿的,黑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湿的。

养马人抱着马脚,左看右看,忽然他抬起一只马蹄搁在自己的膝盖处,将马掌朝上用左手扶着,右手从身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把铁钳子。他捏着钳子一颗一颗拔掉马掌上的旧钉子,卸下旧马掌,然后将马蹄关节朝前,从袋子里拿起一柄雪亮的削刀,用力地在马的蹄心上挖了一下,露出白色的软骨。

黑陶惊叫了一声:“马不会疼吗?”

养马人头都不抬地说:“马掌处这里就像人的指甲一样,到了一段时间就要修剪,否则会磨破马脚。”接着,他拿出了修蹄钳,将马蹄边很厚很硬的“指甲”剪掉,并用锉子将马蹄锉平。养马人忙活的时候,日头出来了,养马人额头上渗出了一粒粒黄豆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