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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是尾声也是序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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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是尾声,也是序幕

晚上九点钟,人们默默地,心情沉重地离开了会议室。一张张脸是严峻的。眉头锁着,嘴唇闭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轻声谈笑。砂石公路上,响着“嚓嚓”的脚步声。大伙的心里,痛苦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岳峰夹在干部们中间出来了。他一切都那样平静,好象刚才这两个小时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一双双不平的目光,给他送来问候,送来力量,送来支持。他默默地朝前走着。灰花花的胡茬茬,怕足有半公分深了。为了抢住一点自己再砍“一板斧”的时间,他连胡须也顾不上刮一刮了。两个大眼睛,既平静,却又威严。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对他,并不觉得突然。马少一把他找去,向他透露这风声后,他就在心里想:自己被打倒,这有啥呀!顶要紧的,是社会主义祖国不能倒,要站着,要耸立于世界之林。现在,自己倒台了。但是,愚昧是不会长久占领广大人民群众、广大矿工的心的。许多的人,在这场充塞着漂亮的口号的斗争里觉醒了。他们看清了那些脸上涂着红色油彩的人的丑恶而肮脏的本来面貌。这恶梦般的岁月,不会太久了吧?

岳峰走出大楼,沿着公路,来到了矿区的中心广场。几个小时之内,这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呵!刚才,他带着一身煤尘经过这里去参加这个“紧急”会议的时候,广场周围的建筑物上,宣传栏前,张贴着一条一条“热烈欢迎省革委会首长亲临我矿指导、视察工作”之类的红纸标语。眼下,全被一批“坚决拥护上级的英明决定,打倒右倾翻案的急先锋、大叛徒岳峰”的白纸标语所覆盖。看着这一条条刚刚刷出来的标语,岳峰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阵隐隐的痛楚。这倒不是因为自己下了台,重返农场去接受审查,也不是有人给自己泼脏水,扣过来一顶“叛徒”的大帽子。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些,他坚信总有一天会在阳光下恢复本来面貌的。他痛心的是,硃山矿井还没有投产,自己还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国家刚刚出现的安定局面,又将被他们搞得乱糟糟了呵!

“岳叔叔!”

“老岳!”

“岳书记!”

身前身后好多人喊他。他这才从纷纭的思绪中醒悟过来,发现自己身后跟随着好多人。宋乐和、钟志毅、李八级、小二子。还有请他去参加婚礼的放花和向群。

“呵!”

岳峰平静地看了看大家,连连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点着头。

“岳叔叔,请你……”放花羞涩地把话说一半留一半。

“呵,你们的婚礼结束了吧?”

“没,没。”向群说。

“为什么拖着?现在,”岳峰看看表,说,“都快十点钟了。”

“等你呵!”放花说。“请你做证婚人。”

岳峰激动地望了望这对年轻人。这时,放花的父亲、钟老师傅走上前来,语调沉重地说:“老岳,你回去休息吧,别参加他们的婚礼了。”

“不!”岳峰挥挥手,说得声音短促、有力:“走!”

人们跟着他,参加向群和放花的婚礼去了。这是一间家属委员会的会议室。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有老婆婆,也有细伢子;有大姑娘,也有小伙子。靠墙放着一圈木椅子,椅子前的条桌上,摆有各种各样的糖果、点心,刚刚炒好的、喷香的花生、瓜子,带锡皮纸的香烟。新郎新娘去请岳峰去了,宾客们一边耐心地等待,一边就刚刚听到的令人意外的消息,议论开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嫂子,把嘴巴凑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婆子耳边,细声细气地说:

“你知道了吗?听说老岳……”

“是呵,这一对全靠老岳,老岳真是个好人呵!”婆婆子没有明白大嫂子的意思。

“听说省里来了个大官儿,撤了老岳的职了!”

“什么?”婆婆子这才听明白,吃惊地转过脸来。

“外面贴满了标语啦!”

“又打倒老岳啦!”

“可不!说他是右倾翻案的急先锋!”

“打不倒的。”婆婆子不信这一套。“那回把他打倒了,后来不又把他请回来了?我看呀,这次就是把他打倒了,不要好久,又会请他回来的。”

“……”

靠台前那里,有两个大汉子在交头接耳谈什么。他们不时把目光朝对面望望。对面,伍惠芬正在忙着为新到的来宾递茶、递烟。吃过晚饭,她就来了,为这一对幸福的人布置新房。接着,又忙碌于这个婚礼。人们的议论声,不时灌进她的耳朵,她的心深深地震动着。然而,她的手脚没有慌乱,依旧那样利索,那样麻利。对岳峰被停职反省这个从天而降的突然的打击,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次动**和沉痛了。今晚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了。她是一个有过创伤的女人,二十七、八岁,就死去了丈夫。一颗心,在苦水里泡了七、八年。现在,心里刚刚涌出一丝甜蜜的时候,命运却又给她安排另一种精神上的打击。此刻,她的心里,老是惦记着岳峰,她为他鸣不平,自己应该在这样的时候,给他以安慰,给他以温暖呵!可是他却怕她跟他受苦,不愿意把这种生活的苦味带给她。他哪里知道,这样做,只会给这个贤惠的女人带来更大的痛苦!

燕燕来了,跳跳来了,笑婆婆带着小孙子雀雀也来了。外面的标语,她们已经看到了。心里,如同大风中的江河,浪峰叠叠。跳跳还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就看到爸爸戴着高帽子,被人押着游斗。她哭过,喊过,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平复的创伤。这些年,她一年比一年大了,对丑和美,真与伪,有判断能力了,有自己的看法了。她过早地成熟了。燕燕,她心里压着一座火山,憋着一肚子气。她真想冲出去,和那个什么汤司令痛痛快快来一场辩论。笑婆婆,这个平日嘴不断笑的快活老婆婆,今日,在这个婚礼上,却笑不出来了。只有雀雀,还不知世事,在一个劲地问奶奶:“结婚是做什么呀?”

这时,那对在交头接耳的大汉,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接待客人的伍惠芬,低声地议论起来了:“这一闷棍,打散了一对好鸳鸯!”

“是呵!老岳这一倒台,伍惠芬怕不会跟他了。她年轻,长的又不赖。何苦去跟他背这个包袱呢?”

“那是,看林茵,二十年的夫妻了,都离开了他。何况他们还没有结婚呢?”

“唉!好事多磨呵!”

“……”

这些悄悄话,一句一句全进入了伍惠芬的耳朵里。每句话象是一颗满身是刺的毛栗子,刺得她心里痛。好几次,她差不多要落下泪来。然而,她是一个有理智的女人,她控制了自己的感情,为别人操办着这件喜事。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代主人接待着来客。

外面脚步响,又来客了。伍惠芬赶忙来到门口,去迎接这一批新到的客人。她正要把一支烟向第一位客人递去,对方却朗声笑了:“我不会吸烟呵!”

伍惠芬一怔,进来的是岳峰,后面跟着钟老师傅、放花和向群等许多的人。伍惠芬拿烟的手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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