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中相见(第1页)
第二章 雨中相见
火车晚点了。
这列车的正点到达时间,应是凌晨三点四十分。现在,矿区八点的汽笛已经响过一阵了,火车才从远处山谷中摇摇晃晃地窜出来,“呜——”地吐出股白气,就象是刚刚睡醒似的,伸了个懒腰,蹒跚着来了。
一个通宵艰难的旅途生活终于过去了。火车在人们焦躁不安的心情中,徐徐滑进了车站。什么时候,灰茫茫的天幕里,纷纷扬扬地落开了雨。真是一场喜人的秋雨呵!
这是一个山区小车站。车站上很乱。挑箩筐的,推自行车的,抬运家具的,担猪崽仔的,挤满了小小的站台。火车刚刚滑进站,还没有停稳,站台上候车的人,挑着提着,抬着拖着,一齐轰嚷着涌上前来。
“——!——!”
车站上两个穿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人,挥动着信号旗,起劲地吹着哨子,指挥着上车的旅客暂时不要靠近火车,以防发生意外。
急于上车的人没理这一套,继续向车厢边靠拢,呼妈叫爸,喊儿唤女,跌跌撞撞,一片乱哄哄的。
列车终于平安地停稳了。每一个车门口,都涌过来一大片人。竹筐木桶,麻袋皮箱,堆了一大堆,把车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列车员从人堆中挤到车门边,艰难地打开了车门,人们使劲挤将下来。年过半百的岳峰,也夹在这股从车厢上泻下来的人流中下了车。
这时,老天爷抖擞威风了。黑沉沉的天幕上,闪过一道光鞭,“轰隆隆”劈下一个大炸雷,钢弹子般的粗大雨点,劈哩啪啦地抛洒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梆梆”直响。掉在人的脑袋上,隐隐作痛。
上下车的人流更加慌乱了。下车的,面对着乌蒙蒙的大雨,畏缩着不敢跳下车来。上车的,大雨劈头盖脑地打下来,总想早一点钻进车厢里去。喊声,叫声、骂声,孩子们的哭声,混成一片。
手握信号旗的车站工作人员,面对这慌乱的场面,极力维持着秩序。然而,没人听,没人理,他们终于败下阵来,哨子不吹了,旗子不摇了,无能为力地退让到一边。
火车,又将在这个小车站晚点更多的时间。
雨更大了,水泥地面上哗哗地淌着水。雨点打下来,溅起一丛丛水花。风,沿山而来,在粗壮的雨柱里,卷起白茫茫的水雾。挣扎着下了车的人们,有雨具的,动作从容些。没带雨具的,可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叉开两只手,抱着脑袋,急忙往前窜。有的慌慌张张地脱下上衣,盖住头,朝车站候车室奔跑。还有些人,顺手抓起随身背着的黑提包、黄布包,当成临时的笠,往脑袋上一顶,千姿百态,无奇不有。
岳峰也没有带雨具。可是,他既没有慌乱地用双手抱头,也没有脱衣服盖脑袋,更没有采取别的什么临时性措施。他在雨地里淋着,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朝前走去。
“爸!”
话音又惊又喜,又胆怯。岳峰很快地转过身来,满脸灰白的粗硬的胡茬茬,一根一根地闪动了。眼角边的两辫鱼尾纹,瞬间聚集拢来。他舒心地笑了。
“你从哪里来呀?”
“局农场。”
“干啥?”
“给你贺生日呀!”
“哪一天?我怎么记不起了?”
“燕燕说,你昨天满五十呀!”
“哈哈……”岳峰开怀大笑,连连说:“好,好!我领了,我领了。”
说话间,一把大布伞伸过来了,遮住了岳峰的身子。伞上的水,顺着伞沿哗哗而下。搭伞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他是铁海涛,岳峰的女婿,中等身材,相貌一般,头发又粗又黑又密。嘴巴上下,黑拉拉地冒出来了一撮胡子,给他平添了几分老练、沉着的气质。蓝布工作服上边的口袋上,印着“金矿”两个金黄色的粗体字。大脚板上套着一双黄塑料凉鞋,踩在地上,咚咚直响,水珠四溅。昨天,他受全家的委派,背着一大袋子佳肴美食,去给岳峰祝寿。不料扑了空,把东西又背回来了。他心里怪不是味儿。
“今晚上,就到你家里补过一个生日吧!欢迎不欢迎呀?”
“爸,看你!”小伙子的脸涨红了。
雨点儿敲打着青布伞面。几条钢丝伞骨子上,水柱成串成串洒落下来。这一老一少,身子紧紧地挨着,步伐一致地朝前走去。风,夹着水雾,迎面扑腾而来。两个人胸前的衣襟上,很快凝结了白花花的一层细小的水珠儿。
“我爹可想你了。”海涛说。
“老头的身子骨还好?”
“硬朗。”
“脾气?”
“还那么倔。”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呵!”岳峰忍不住感叹一句。又问:“你妈呢?”
“她倒快乐。整天笑呵呵的。”
“好,快活人长寿。笑一笑,十年少嘛。”停了停,岳峰的心被什么触动了,动情地叹道:“我还没有见到你们的雀雀呀!三岁了吧?我真想他!”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