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难眠(第1页)
今夜难眠
县长马英武走进宾馆大厅,一眼就看见朝他走来的王老太太和孙长芹。马英武躲也躲不掉了,孙长芹的眼神已经与他的眼神相碰,谁也不能回避谁的眼神。他内心一阵恐惧,但还是镇定自若地迎过去了。
大概是三年前,他与这娘俩儿在县城见过面。
王老太太还是那个样子,而孙长芹就不同了,比那时显得还要年轻。她好像刚洗过澡,湿润黑亮的头发,绾成一个好看的髻,巧妙地盘在脑后。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映衬得脸色更加白润新鲜。她的眼角还是有了浅显的皱纹,嘴唇饱满,嘴角旁边的小痦子使她显得刁俏。粉色的丝织内衣很外露,使人分不清肉和衣服的界限。她的眼睛跟她娘年轻时的一样,看见孙长芹就让人看见了王老太太的当年模样。但比她娘当年要风光,因为她比娘赶上了一个好时代。马英武在接近她们娘儿俩的一瞬间,孙长芹的脸模糊了,模糊得像一瓣一瓣的小橘子。怎么会是这样的感觉呢?
孙长芹甜甜地喊了他一声:“英武,可等到你啦!”
马英武故意躲开孙长芹火辣辣的目光,先与王老太太握了手,还亲切地喊了一声“王大妈”。尽管孙长芹的爹早已死去了,他一直这么叫着,王老太太也习惯了。王老太太拉着马英武的手,笑成了**脸:“瞧瞧,英武都当上大县长啦!”马英武与孙长芹握手的时候,感到孙长芹的手很凉,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他们没有说话,双方只是会意地点点头。
马英武把她们带到宾馆的餐厅里坐下。刚一坐,王老太太就先声明了,这顿饭她们的公司来请。
马英武微微笑着说:“我请王大妈吧。”
王老太太说:“大妈给英武接风!”
孙长芹在一旁笑着说:“你们谁请我都去吃的!”俨然一副讨债的模样。她不时扭头看墙上的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回过头来时就问马英武说:“我是不是老啦?”马英武最懂得这类女人的心理,当她们同男人说自己老了或丑了,那就是等你夸她漂亮年轻呢。马英武并不违心地说:“长芹真是越来越年轻啦!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孙长芹很开心地笑着,露出了满口的牙齿。尽管她的牙齿像白玉似的好看,仔细一瞧,马英武还是从她的牙根儿的虫洞里看出了她的凶恶。马英武常常根据人的牙齿来判断女人的善恶。女人是什么?女人是牙。好女人是好牙,坏女人是坏牙!坏牙的女人一旦咬住男人就会让你永远记住她的魔力,以及由她的魔力带来的恐惧。
菜点好了,王老太太问马英武:“喝什么酒?”
孙长芹很武断地说:“喝洋酒,XO或人头马什么的!过去英武经常出国,他喜欢喝洋酒!”
王老太太说:“那就喝洋酒!是不是?英武——”
孙长芹的语气使他失去了解释和辩白的可能。马英武惊叹孙长芹的记忆,他只在县城请她吃过两次饭,她就将他爱喝什么酒记住了。的确,连马英武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个雪莲湾滚出来的木匠,为什么爱喝洋酒。他经常问自己,你这胃是故乡的高粱米酒泡出来的,你头顶刚几天前不顶着锯末子吗?为这,妻子贾梅说自己出国后,一定把马英武带到国外去。而老岳父就不这样说了,叮嘱他把洋酒戒了,当领导干部要格外注意。一来经济原因,二来脱离群众——一个喝洋酒的基层干部能够与老百姓同甘苦共命运吗?他把洋酒就戒了。他淡淡地说:“长芹真是好记性,我是喜欢喝洋酒。不过,太贵了,再说让人看见也不好!就喝点白酒吧!”
孙长芹任性地说:“不行,就喝洋酒!你在官场上喝啥酒我不管,今天是咱自家人聚会,必须喝个痛快!”
马英武摆摆手说:“我下午还有个办公会,意思一下就算啦!”
孙长芹生气地站起身,亲自到服务台拿来一瓶人头马,急急地打开。马英武觉得她的脾气和意志都无法抗拒。他默认了。
孙长芹很嫩的纤手上溅满了酒液,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站在那里犹如一条朦胧的黑影,似让他感到很陌生,可这原本是他多么熟悉的身影呢?他的脑袋像是有什么东西给炸开了个洞儿,积存了很久的东西又漫了上来……
对面的老太太叫王美花,是孙长芹的母亲,从另一个角度上讲,王老太太也是他马英武的母亲。他饿得要死的时候,他也曾吃着这个老太太的奶水哩。尽管是队长安排的,还给王老太太记着工分,可他毕竟吃了她几个月的奶水。马英武与孙长芹产生感情是在上学的时候,这感情与他们一乳喂养是有关系的。
过去马县长家里孩子多,生活十分紧巴。一次,一连三天马英武啃着书包里的盐疙瘩,饿得小脸发青,回家的路上就晕倒了。孙长芹一直跟着他,吃力地将他背起来,背到自己家里,给他煮粥喝。王老太太对韩丙奎一家有仇,可对这个抱养的马英武没仇,几次找队长要将他抱养过来。韩丙奎死活不答应,骂着,你们是啥出身?俺家穷是穷点,可俺们家根红苗正,过到你们家孩子的前程就完了。孙长芹听母亲说过,小时候马英武去队里的船上偷过东西。他偷了一书包棉籽饼,发了霉的棉籽饼。那是很黑的夜晚,他被队长抓到之后,捆绑在大队部里。这恰巧给路过的王美花瞧见,王美花跪下跟队长求情,孩子还小,放了他吧,张扬出去孩子还怎么做人?马英武记得,王美花膝盖都跪出血来了。队长问她为啥对这个小杂种这么上心?王美花流着眼泪说,他吃过俺的奶水,俺就心疼他。王美花后来与队长说,你要真不给面子,就拿俺换下孩子吧!队长的阶级斗争观念很强,就真的拿王美花替下了马英武。后来在全村召开批斗王美花的大会时,小小的马英武心如刀绞,躲在一个小角落里哭去了。这是马英武心里永远欠着王老太太的情债。
马英武欠孙长芹什么呢?他与孙长芹的感情是从上初中的时候开始的,现在看来,这不幸的感情可能是个怪圈,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好像都没有出路。那时的孙长芹就爱上他了,是无意之间的事。少女最初的情感萌动是默默和偷偷的单恋。她经历了见他脸红,悄悄地审视他,到大胆追求他的阶段。许多琐琐碎碎的小事,马英武几乎记不清了,他永远不忘的是那个夜晚。他和孙长芹等几个同学去海汊子里捞蛤蜊,大雨几乎将他们冲散了,只有长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他和孙长芹背着蛤蜊到看船佬六指爷的小泥铺子里避雨。六指爷不在,就他们两个人。打雷的时候,孙长芹惊叫了一声,靠在他的怀里。他忘记她当时说了一句什么,只觉得她的声音里有肉感,声音像是从身体里飘出来的,像花蛇一样紧紧地缠住了他。她饱满的胸脯顶着他的腰了,他以为是她的手顶他,他本来是想拿开她的手,却摸着了她的**。她红着脸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喃喃:“英武哥,你真坏呀!”他就摸上去了,感觉她很嫩,她的皮肤很嫩,一种湿润细腻的嫩,连她的心也很嫩。她抱紧了他,任他脱掉她的衣服,借着闪电的光亮,他看见了两个白白的东西,整体看是模糊的,局部又是清晰的,逼真的。这个时候,孙长芹抖了,额头上冒着汗,像条美人鱼在他怀里翻来覆去,把他给弄迷糊了。他听见她说:“俺好怕,俺好怕——”平时是他怕孙长芹,此时他不怕了,觉得浑身燥热而兴奋……可是,马英武参加全国第一次高考之后,就告别了孙长芹。
以后,不论马英武在自己心里怎样找着平衡,他都欠着孙长芹和她的母亲。欠人钱好还,欠着情债是不好受的。她们永远都可以找他,难道找不上吗……
想着想着,马英武扭头打了一个喷嚏,这个时候打喷嚏是不吉利的。
王老太太边喝酒边东扯西扯的,最后回到了正题上,她很镇静地说:“英武啊,大妈和长芹来找你,是有要事求你的!”马英武一愣,静静地看着她们。他怕就怕的是她们提出县里的腐败案,尤其是怕她们逼他解救孙长芹的丈夫李大成。对于李大成的问题,他是不能发话的。李大成原是县宾馆经理,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九万多元,如今在外潜逃,正被检察院追捕。还有一层原因是他从本质上痛恨李大成这样的腐败分子,他刚来到北龙不能开这样的先例。
马英武怕什么还就有什么。
王老太太看看手表,说:“英武啊,时间也不早了,后半晌你还有事,俺们娘俩急着找你,是有一个大事求你。也许你知道啦,长芹的男人李大成,在外地躲着不敢露面!其实他是冤枉的!县里有人故意整他!这年头跟前些年整人不一样啦,都是从经济上来,有人眼红,就——”马英武故意装糊涂说:“大妈,您不是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吗?真是一个好干部,就该真金不怕火炼!既然他没事——”孙长芹有些火了,尖声说:“英武,你这话我不爱听,咋跟台上做报告似的?你要是跟我娘打官腔,我把这杯酒泼到你脸上去!”
马英武吃了一惊,愣愣地抬起眼来。王老太太瞪了孙长芹一眼:“去你的,给你脸啦?英武是县长啦,不是过去拉大锯的木匠啦!说话得讲究点。不然娘撕烂你的嘴!”孙长芹破怒为笑:“我是跟他逗呢,试探试探他。看他敢不敢跟我急,哼,咱光脚的还怕穿鞋的?”马英武瞪了孙长芹一眼,笑说:“你简直是个坏——”孙长芹在餐桌底下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膝盖:“我坏吗?这年头办事靠权,没权靠钱,像我们这种没权没钱的老百姓,就得坏点,不然就没法活了!”马英武说:“两年不见你又变油啦!”孙长芹说:“你干脆说我五毒俱全得啦!”王老太太抬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孙长芹的脑袋:“死丫头,你还贫?你男人都大难临头啦,你还跟没事人一样斗嘴,气死我啦!”孙长芹涨红着脸说:“我是冲着儿子才给他活动的,要是冲他李大成啊,没门!这个时候,他那些狐朋狗友都哪去啦?小姘头们都钻哪个爷们儿被窝里去啦?”王老太太气得直抖:“住嘴!说着说着你就现原形啦!”
马英武见这娘儿俩的样子有些好笑,但还得板着脸说:“大妈,您和长芹的心情我都理解,大成出事啦,家人是应该尽力。不过,这得根据情况来。据我了解,李大成还不仅仅是卢国英咬出来的这点问题,现在还不算晚,你们应该劝说李大成投案自首,悔过自新。逃啊,藏啊,躲过了初一能躲过十五吗?”
孙长芹说:“你别唬我们啊!你们的政策我早就领教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年头哪儿不能藏个人?风头一过也就搁黄了!”
马英武皱了皱眉头说:“看你,说的什么呀?岁数大了,腰包鼓了,水平却变低了!你说,李大成走到这一步,是不是你逼的?”
孙长芹大咧咧地说:“我和俺娘,老老实实做生意,是凭血汗挣钱。他的钱我一分见不着,有时他还沾我们光呢!”
王老太太焦急地说:“英武啊,大妈是明白人,不会逼你犯错误,只是求你在权限范围内给他说说话!你不认识大成,他可是个重义气的汉子,你帮了他,他会报答你的!”
马英武哭笑不得:“大妈,小时候您对我的情,英武一辈子也忘不了,可是关于李大成的事,还没弄清楚,很复杂,我不好向您许什么愿,就是许了愿也是骗您的!我能骗您吗?今天就谈到这儿吧!”他起身告辞。孙长芹附和说:“妈,英武初来乍到,就别为难他啦!”马英武笑了:“这回长芹还说了一句明白话!长芹,谁家都不愿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既然出现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得常劝着大妈点儿,别火上浇油啊!还有你,也多保重!”孙长芹终于撑不住了,黑亮的大眼睛里流了泪:“英武,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啊?”她啜啜地哭着。马英武叹了一声走了。孙长芹急忙抹抹眼睛,追到门口,眼里闪出狂热的神情,讷讷地说:“英武哥,以后我能来看你吗?”马英武愣了一下,忽然感到她是一个历经坎坷依然有梦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最不容易忘掉初恋的人。她的生命能不断地受伤又不断地复原,那将是很可怕的。他冷冷地说:“我很忙,很忙——”
孙长芹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身子险些跌倒。
马英武走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回想着刚才的情景。这时,县检察院的反贪局女局长冯敏就打来电话,说你午饭是跟李大成的妻子和岳母一块儿吃的。马英武脑袋轰地一响,中午没人看见他,他们是小心翼翼地吃饭,小心翼翼地喝酒,小心翼翼地说话。怎么会让冯敏知道了呢?难道她在跟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