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新戏(第1页)
民间新戏
这个没戏的黄昏,在苗站长眼里显得很冷。其实这是个暖冬。小梅下班走后,苗站长就独自坐在镇文化站发呆。这是镇政府大院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对他来说,却是个顶没劲可怕的时辰。
那天下班后,他心血**地戴上了一只大头娃娃面具,模仿着种种天真的憨态,一扭一摆的,逗得放学的孩子们忍俊不禁,追着苗站长看热闹唱童谣。
老苗,你疯啦?曹镇长阴眉沉脸地喝住苗站长。苗站长被面具捂着,听不见曹镇长的呵斥,仍旧欣欣地舞着。
曹镇长愤愤地吼,简直乱弹琴。看着苗站长仍不理他,就钻进桑塔纳车里。司机正津津有味地瞅着车外的苗站长笑。曹镇长说,开车。司机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汽车驶出镇政府老远,司机还偷偷地笑:真好玩儿。曹镇长说这群魔乱舞的样儿有啥好看的?司机说,苗站长真是个文艺人才,浑身上下都是戏。曹镇长怒了,是戏?灶王爷打滚儿不知傻丑。司机淡淡地说,丑?他戴着大头娃娃面具,看不见自己的。曹镇长悻悻地哼一声,他是看不见自己,赶明儿放他回家就该看见自己啦!司机一愣,曹镇长,你要撤苗站长的职?曹镇长的脸色跟天色一样黑暗。
北风整整刮了一个晚上。苗站长昨晚跟孩子们蹦跶累了,一夜睡得很好,自打老伴去世之后,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天。早上起来,竟将昨天的黄昏动作都忘记了,脑里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怪念头,也没了老伴的影子。镇上一位大仙跟他说,蒙了脸跳到镇外就会把老伴儿的魂送走,细想,兴许是真的走了。苗站长愁苦的老脸平展许多,沉思吸烟的样子,像一尊表情单一的菩萨。他对着镇里上早班的每一个人笑。
小梅上班进屋发现苗站长的异样。苗站长喝着小米粥,吃着冒着热气的花卷,嘴咂巴响,那张脸也像刚出锅的花卷,有了热情。小梅笑出两排好看的白牙,苗站长一脸喜气,准是碰着啥好事儿了。苗站长叹一声,自打老伴过世,我好像被她魂儿缠住了,她缠了我一辈子,连死了也没完!这下好,我昨晚终于像送瘟神一样把她送走了。小梅听完脸就白了,人世间真有这事?然后她就想起苗站长一生坎坎坷坷的日月。苗站长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上学前父母包办了一桩婚姻,到了学校他就想离婚。父母不依,说你是咱家独苗子,给家里留下根子香火,你爱去哪爱娶谁都成。苗站长年轻时回家闹离婚,每次回家闹一次,老伴就生出一个孩子。他的四个孩子都是闹离婚的成果,可他总也没打完这桩婚姻官司。又黑又丑的老伴跟随他到58岁,才病逝了,死了还纠缠他?小梅觉得苗站长一生的婚姻荒唐,又替他难受。她就觉得苗站长挺有才的,能写会唱,到头来连公职也丢了,混在镇政府文化站,这把年纪还是临时工。小梅觉得老苗这辈子也就完了。
小梅,昨天你去城里开会,又有啥新精神?苗站长吃完饭说。小梅笑说,上边让咱各乡镇排新戏,春节全县戏剧汇演。苗站长眼睛一亮,好哇,俺就猜该唱大戏啦。小梅沉脸一叹,咱镇里曹镇长和马书记都不喜欢看评戏,再说财政吃紧,怕不会给钱排戏的,咱也就干过嘴瘾吧。苗站长有些怒,上边号召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抓,不能一手硬一手软。再说,这文化搭台经济唱戏,镇领导要是不明白这个,也就完了。小梅瞪他说,你敢这样跟曹镇长去说?苗站长说,敢,这有啥,我老苗如今活着都不怕,还怕他们不成?小梅咯咯地笑,哦挺牛啊,你去说呀!苗站长说,你把开会文件给我,我去找曹镇长!
你别找俺,俺来找你啦!曹镇长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很威严地走进来。
哦,曹镇长,请坐呀!苗站长说。
曹镇长说,老苗,昨晚你在镇政府门前做啥啦?
苗站长愣了愣,驱魂,驱我媳妇的魂儿。
你这文化站长也信歪信邪?迷信!曹镇长怒气很大。
小梅过来劝,曹镇长,别生气,苗站长一辈子婚姻不顺,心里苦,理解万岁吧。
曹镇长说,这种破坏镇政府形象的行为能原谅,那还有啥不能原谅的事呢?
小梅被噎住了。
苗站长呆傻了。
曹镇长说,现在我宣布,文化站站长由小梅代理。老苗啊,你年岁也不小了,回家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小梅急哭了,曹镇长,你别开除苗站长啊。这几年咱镇里文化活动的奖状锦旗都是苗站长干出来的,没功劳还有苦劳哇!
苗站长哆嗦了,曹镇长,我本来就是尼姑庵里守青灯,没福的命。这临时工,说走就得走,让我走我没意见。只有一样,求您给我宽限到年底,小梅开会回来,上边布置各乡镇排新戏,春节搞汇演。这都四五年没唱大戏了,求您给我宽限半年,让我排完大戏再走。那时,我老苗绝不赖在这儿。
小梅也求情,曹镇长,开开恩吧。
曹镇长说,就这么定了,走吧。再说,今年咱镇里经济滑坡,哪有钱排戏,又哪有心思搞这闲篇儿?
小梅问,那咱镇就空白?
曹镇长说,就空白!更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