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秧歌(第1页)
腊月秧歌
腊月的雪天里,岩鹰忽高忽低地瞎飞。
小山嘴村的李腊梅从村口飘飘地走出来。第一茬雪早就蔫了,积雪静静地泊在她脚下的草窝里。寒流刚过,天气明显地好转了,天空开始疏淡,就像奶液掺了清水,有一抹薄薄的黄亮透在天幕上。有风的时候这抹黄亮就在她的脑顶上来回飘**。腊梅看见雪天的小山坳,心情就格外地好起来。走到那片山地的地头,根本看不见地的模样儿,唯有一只山鹰孤零零地飞着,她的心跟着轻轻飘浮起来。飘吧飘吧,天和地都是耀眼的白啊。
往年种地或是收秋,腊梅都感到山的背影很沉,仿佛就在腊梅的后脊背上背着。今天就不一样了,山脊和它的影子都是白茫茫的,满身都轻松哩。
这是第二轮土地承包的第一个冬天。她到这里来,是等待着长庚村长还她一个心愿。是丈夫罗振广叫她来的。振广病在炕头的时候,嘴里还晕晕乎乎地说着:村上缺咱家一亩九分的山地。腊梅知道差地的缘由。正是分地的节骨眼儿上,婆婆去世了,老人没能够熬过她本命年,就撒手西去了。可老人是分地那天傍晚咽气的,所以她和振广都觉得娘的那份地是不能给削掉的。可长庚那小子一狠心就给削掉了。她找长庚要地,长庚的嘴封得很死。从秋天到入冬,李腊梅几回找乡长,还险些打一场官司,这才把地要了回来。今天,长庚村长通知她到地里来,村长要还她家的一亩几分地。
她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地上的雪,攥在手心里揉着,冰凉冰凉的,揉一会儿就有水滴下来,心也就坦坦然然了。她的日子里隐藏着一个拖泥带水、无边无际的岁月。李腊梅抬头往四下望望,白白的,不见一个人影。她这时就在心里开骂了:长庚这个鬼东西,你在骗俺吧?想着,她就把湿湿的双手深深地插进地里。地里的土是热的,暄暄腾腾的热哩。
忽地,腊梅听见了一些动静。雪地上有颤索索的声响。她料想是长庚村长来了。她故意不动,算是对长庚迟到的惩罚。她感到身后有人拱她,心里就暗骂:这个色鬼,冰天雪地的还有这份心思。停了一会儿,她才觉得不对劲儿了,忙扭回头,不由得哑然失笑了,因为她看见了自家的黑狗在拱她。她唤了一声:“门,滚回去!”
门是黑狗的名字。它一直像门一样守候着她的家。这是丈夫振广专门为她设置的眼线。
振广是村里的罗锅,三十二岁才说上媳妇。腊梅的到来,让全村的男人都坐不牢稳了。她可是小山嘴村有史以来最漂亮的媳妇,圆圆的脸蛋儿,黑黑的眼睛,走路时嫩闪闪的腰肢一摆一摇。腚大而圆,在裤里满满当当地柔韧着。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懂自己美到哪种地步。村长长庚一直瞄着她,想与她把那个娱乐事儿办了。这回少分给她家这些地,也许是盼着腊梅赶着来求他的。腊梅是来求他了,可这个小媳妇就是不上他的套儿。腊梅找乡长,是靠乡长的威力来降住长庚村长的。
此时,腊梅站起身,没好气地踢了门一脚:“你呀,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就来了!”门不气不恼,还是那么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脚。
腊梅像空壳儿一样地站着,目光迟缓地越过雪山,越过乡村的上空,像是一个找不到家门的孩子。她大睁着眼睛想,长庚要是不来了呢?这个东西是不是遛遛俺的腿儿呢?她越想越来气,她就料想这个东西不会那么乖巧。人就是这样赖,年纪轻轻的就这样赖。这个村长真是不够格的。她正恨恨地埋怨着,就听一阵车铃响。她看见长庚村长骑着自行车来了。
长庚村长才三十八岁,可人长得就是老相。人很瘦,他的脸像一条穷人的钱褡儿,干瘪而皱巴。腊梅刚刚嫁过来的时候,见到他还以为这家伙有四十七八了。长庚把车子支在地头,扑拉扑拉裤脚上的雪,笑呵呵地说:“腊梅,你咋这么早就来啦?俺真是不懂,你和振广对这么点地还挺上心的。”
腊梅板着脸说:“没有地,俺们一家子人吃啥?喝啥?”
长庚村长说:“你们哪,就是土里刨食这点出息。哎,你知道俺为啥来晚了吗?”
“甭说,你又是到哪个娘儿们那里搅骚肉啦!”腊梅翻了一眼说。
长庚也不恼,仔仔细细地瞧着腊梅,大声说:“你呀,总是把俺往坏里想,其实,俺坏吗?俺不就是找点乐子吗?你说咱这针尖都扎不到的小地方,没电灯,没电视,没——”
腊梅说:“你就不会跟你老婆说说话儿?”
长庚村长咬肌一闪一闪地说:“俺那老婆,是个结巴,你还不知道吗?她天一擦黑就困,没等你吸一袋烟的工夫,她就给你打呼噜,那呼噜打的,真他娘叫响!”
腊梅捂着嘴巴笑起来。
长庚村长说:“你笑啥?真的!腊梅,你难道就不觉得咱这地方缺点啥吗?人这一辈子,托生在这个鬼地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啦!”他说话时眼睛暗淡。
腊梅埋怨道:“你是大村长,你得想法子呀!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啊。”
长庚村长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俺真憋着一泡尿呢!”
腊梅拽住他的胳膊:“你别给俺上套儿,有尿你也给俺憋着。先说,俺家那块地呢?”
长庚村长哆嗦着,抖动着身子:“在那儿,在那儿!”
腊梅被长庚挣脱掉了。长庚村长背过脸去,哗哗地掏出一线尿来,把雪地浇出一排小黑洞儿。他边尿边走动,像是拿树棍在地上画出的一条黑线。他尿完了,系上裤子,笑着扭过头,瞅见腊梅在背着身子瞅很远很远的地方。长庚村长撇撇嘴说:“瞧你,瞧你!还跟真的似的,都是孩子他娘啦,谁还不知道谁有个啥物件?”
腊梅还拧着身子,坚决地说:“你甭勾搭俺,俺可是良家妇女!你那个家伙俺们家里也有!”
长庚村长大声说:“快回头吧,俺早系上裤子啦!你再不回头俺可就不给你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