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作(第2页)
老黄说:“百强,你想让我干啥?”
百强说:“您想干啥呢?”
老黄说:“力所能及的呗!”
百强说:“那就在舞厅看门儿吧!”
老黄问:“你小子给干爹每月开多少钱?”
百强说:“每月五百块,行吧?”
老黄说:“那忒不少啦!”
百强在图纸上勾画完了,就扭转脑袋,瞅着老黄笑。老黄一直笑着,叼着烟斗的嘴角也松活了。他怀着一种激动的心情,等待着新的工作岗位。
百强说:“干爹,往后您就是我们公司的雇员啦,没人的时候,我叫您干爹,上班的时候,我就喊您老黄。”
老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眼下是干爹求你,叫啥都成!”
百强试着喊:“老黄,老黄——”
老黄愣了愣:“哎,哎。”
百强红着脸笑:“干爹,真不好意思。”
老黄嘿嘿笑着:“这不挺好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儿有点发红。他顿了顿,又说:“唉,我真没想到哇,你小子成大老板啦。你爹你娘,还有你哥,他们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哇。”
百强也显得很难过:“干爹,不提过去的事儿啦!是林场害了他们,林场,我再也不想见到它啦!”
老黄说:“别提林场啦,这场大洪水,林场也有罪哩。”
百强的眼神落在了老黄的烟斗上:“干爹,这个烟斗挺好看的。是您自己雕的吧?”
老黄点点头,抬起袖衫擦擦眼睛。
百强的手机响了。他手下人告诉他,晚上的那桌饭定好了。
老黄被百强拉到大酒店的时候,有些瞠目结舌,许久没有咂摸透干儿子的心思。到了酒桌上,老黄才明白百强是给他接风洗尘。老黄一激动就喝多了酒。夜里是百强派司机将老黄送回家里的。老黄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枣木烟斗丢失了。他没吃早饭就去那个酒店去找。酒店服务员说没有瞅见他的枣木烟斗。老黄悻悻地去上班了。一进娱乐公司的门儿,老黄就瞅见百强经理钻进小汽车走了。他想问问百强,看到他的烟斗没有。谁知百强连理都没有理他。老黄骂了一句,就走进警卫室。年轻的保安说,经理的意思是让老黄值夜班。老黄说值夜班就值夜班。他弓着腰,坐在门口的木椅上歇息,他想抽支烟,一摸兜儿空空的,就思念他的那个烟斗。他有些困倦了,来来往往的车和人都变得模糊了,模糊得像裹了层厚厚的雾幔。
老黄迷糊着了。
老黄做梦了,梦见了山林。疯狂的舞曲都没能惊扰他。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老黄被人摇醒。老黄闻到了一股女人的香气。一位很漂亮的小姐说:“您是老黄吗?”
老黄愣了愣问:“你是谁?”
小姐笑了笑说:“我是经理的秘书,叫葛小红。”
葛小红拿出一个枣木烟斗:“这是您的吧?”
老黄眼睛一亮:“我的枣木烟斗,咋在你手里?”
葛小红咯咯地笑着:“经理出差啦,他走时让我把这个烟斗交给您。”
老黄一愣,接过烟斗,心里十分茫然,这个烟斗是啥时到了百强的手里呢?也许是他喝多了酒掉在他汽车里的?老黄走神儿的时候,葛小红朝老黄摆摆手走了。老黄不再多想,急忙摸出烟袋子,端着烟斗吸了起来。他不能没有烟,有口烟就能挺着。他吸烟的时候,心里总是想事情。眼皮子前边的事怎么也记不住,脚后跟跺烂的事怎么也放不下。
老黄记得自己有过一个烟斗,是不是枣木的记不得了。这个烟斗被山火烧焦了。那一年的夏天没有闹洪水,却来了一场很大的山火。老黄救火的时候头发和眉毛都烧掉了。烟斗装在那件蒜疙瘩背心的兜兜里。背心和烟斗都被烧成了碎粉。老黄还被记了功,受到了林场领导的表扬。过去是守林,眼下是看舞厅。老黄感到很滑稽,很唐突,很惶惑。坐在山顶上喝酒,是从心里朝外舒服,可在大酒店喝酒,心里却是不安生。老黄又劝自己:人哪,就是走哪步说哪步话了。于是,他就朝身边的每个人笑,笑得很温和,嘴角和眼睛都弯着。
老黄回到家里吃午饭。他瞅见老伴儿又把一些老烟叶子晒干。老黄吃过饭,蹲在屋外的窗台下搓烟叶。儿子小三和他媳妇过来跟老黄说话。老黄一想起在街上看见他们叫卖的样子,心里就酸酸的。小三说:“爹,我和艳荣都下岗啦,你能不能跟百强说说,也给我俩找个差事干干?”艳荣也凑过来说情。老黄没有吭声,依旧默默地搓烟叶。老伴儿也走过来说:“老头子,孩子说的话你都听见啦?咱们都是黄土埋脖儿的人啦,就得给孩子们想想。”老黄的脸木在半空,说:“唉,咋说呢,你们别以为百强是我的干儿子就说啥都成。别以为你爹救过人家一命就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上人家。我要不是百强上山请我,我才不去给他当这个门卫呢!”小三摇头说:“娘,我爹在山上待傻啦!这年头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挣钱?百强这小子是人窝子里滚出来的人精,不求白不求!”老伴儿说:“你就老老脸,张嘴三分利,不成也够本!”老黄闷闷地不吭声,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硬不起来。他觉得一求人,人就矮了,就活得不那么踏实、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小三和媳妇不高兴地走了。老黄端起枣木烟斗,将新晒的烟叶捏进去,点着,颤巍巍地吸着。过了一会儿,老黄对老伴儿说:“你跟着瞎掺和个啥?百强那个地方是舞厅,年轻人准待坏喽!你不是把小三和艳荣往坑里推吗?”老伴儿不说话了。老黄淡淡地笑着,老伴看出他的笑是硬撑出来的。老黄自言自语地说:“如今我老头子是吃蹭饭的啦,这人心险恶,谁知往后会闹出什么事来呢!”老伴儿眼睛红红的。老黄发出一声轻得恍如隔世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