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滹沱喇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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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的呼哨,搅得老薛常常夜不能寐。睡不着觉的光景,老伴儿也跟着倒霉。他捅醒老伴儿让她帮着自己分析耿老亮的家庭。耿老亮的五口之家,日子过得宽余滋润。儿子儿媳搞一个生产铆钉的家庭工厂。自家有辆双排座汽车往返运货。房子也是新挑盖的,小孙子上学了。耿老亮十分满足,他的理发铺挣不了几个钱儿,儿子几次劝他歇着安度晚年。耿老亮没有答应。老人理了一辈子发。他从理发铺里跟父老乡亲聊天,寻了乐子,也体味着一种安恬的劳动美。山民出河拢岸就到他的理发铺聚群儿。他爱听山民河上的故事,爱嗅他们身上的泥腥气。老薛启发老伴儿怎么也找不出耿老亮求他干什么。老伴说别猜七想八的了,也许耿老亮不求你做啥。老薛总是想着自己那套,执意认为耿老亮的笑面里藏着东西。老伴儿说睡觉吧,耿老亮啥时张嘴就啥时办。老薛连翻几个身才睡着了。

老薛高血压病范了,耿老亮十分焦急。

耿老亮放下了手里的理发活儿,提着滹沱喇叭过来了。天一冷耿老亮的喘气就不太顺畅,喉咙里呼唤着:“老薛啊,我知道你病了,给你吹喇叭祈福吧!”老薛一听,眼泪就落下来了。耿老亮拿出一捆削好的竹签,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尖,有的圆,一小捆儿一小捆儿用皮筋扎起来。耿老亮递给老薛竹签说:“这是喇叭曲目,你抽,抽哪个,我就给你吹哪个!”老薛紧紧攥住耿老亮的手:“谢谢你,我爱听《百鸟朝凤》。”耿老亮就摇头晃脑地吹了起来,老薛听得着迷。病慢慢好了。

耿老亮要走了,老薛让老婆给带上两瓶剑南春酒。耿老亮死活不拿,嘿嘿笑着走了。耿老亮走后,老薛就跟老婆分析了:“你说,这耿老亮为啥对我这么好?”老伴儿说:“他是不是有事求你?”老薛点点头说:“恐怕是,他不好意思说出口。我赶紧问问他,要不咱也不落忍啊!”

第二天,老薛到耿老亮的理发店逼他快把求自己办的事说出来。耿老亮感觉不舒服,没想到自己的行动会招来老薛那么多的猜想。他心里烦,脸上还是笑着说,那是那是。老薛没法戳破耿老亮的花招儿,就生气地说:你别那是那是的,你小瞧俺啦!耿老亮笑说,看你说着说着又离谱了,俺看你是小瞧俺啦!老薛扯下白围巾,拿手摁住耿老亮的推子说,你还不实在,不说,俺就不让你理发啦!耿老亮弄得哭笑不得,摇头叹息,唉,真是的,俺说,你让俺理完发,喝上口茶,一门心思地跟你说。老薛就松开手静待耿师傅理发。耿老亮小曲一哼就解他心宽了。理完发也推拿完毕,耿老亮背起剃头箱子斜斜歪歪地走了。老薛站起身喊他拽他,他只是憨憨一笑,扭身走了。耿老亮到门口碰上买菜回来的老薛的老伴儿问,咱薛乡长有病了吧?老薛老伴儿摇头说没有哇。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耿老亮念叨着走到村巷里去,丢下一串脚窝子。老薛望着耿老亮的背影愣神,很沉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耿老亮越不开口事情难度就越大。然后,老薛吩咐老伴儿去耿老亮家里打探一下,耿老亮家里有啥当紧的事情求他。俗话说人走茶凉,他离岗才几个月,趁茶杯还存点余温,有些事还是能办妥的。老薛十分自信地想。老伴儿是吃罢午饭后去耿老亮家里的。在那里,老伴儿没见到耿老亮,而旁敲侧击地做了一番侦察工作。据耿老亮儿媳妇无意透露,耿老亮家里过冬的煤不多了。另外还有一件扎手的事,耿老亮儿子办的家庭工厂陷入困境。厂里做出的铆钉卖给乡家具厂,交了货一年半载收不回钱来。他们找了几次厂长,厂长总是死拖。家具厂厂长叫马会武,是老薛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薛和老伴认真地分析,种种迹象表明,耿老亮求老薛第二件事可能性较大。老薛心里有了底,就急火火地去村口理发铺找耿老亮。路上,他就暗暗叹服耿老亮的手腕够高明。想求人却不张嘴,勾得人乖乖为他跑腿儿。这年月傻人也都练奸了。不过,老薛心里挺兴奋的,替耿老亮办事他心甘情愿。站在理发铺的门口,看见里面乱哄哄的人,老薛情不自禁地站住了。雪住了,天气冷得厉害,他脚下的雪堆被人踩成黑泥了。他又不想进去了,当着那么多村人,他上赶着跟耿老亮套近乎,多少有些丢身份。过去他毕竟是很有威严的一乡之长呢。另外他要把事情偷偷办了,给耿老亮一个惊喜不更好吗?这么思思索索地转悠着,老薛掐灭手里的烟头,扭身往回走了。雪地里留下了人们行走的足印。村巷的苦楝树旁堆着很大的雪人。雪人看着和善慈祥,可老薛却觉得雪人也生了心眼儿。看着看着,他又觉得雪人很像耿老亮。憨人自有憨福气。

雪融得很慢,北风劲吹。

年根儿底下是管闲事的季节。过去在位的时候,老薛这阵儿最忙。去村里厂矿协调关系,准备年货,给上级报表,去敬老院看望老人们等等。当时他就想退下来,一定在年根儿时候好好歇着,眼下没有人给他派任务,他也照样沉不住气。这天很早的时候他就去家具厂找马厂长去了。远远地他就看见披雪的船垛了。家具厂很冷清,几只河鸟在雪上觅食。在厂门口,老薛见到门卫老康,老康说家具厂的船卖出去收不回钱来,被迫停产放假了。工人们也有半年没发工资了。老薛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老薛知道时下三角债很厉害的,但想象不到闹到停工的地步。没有见到马厂长,老薛就蔫蔫地退回来了。走到河口,老薛远远地看见耿老亮的理发铺了,红红的布幌儿被风摇得直响。他又站住了。耿老亮的脸面在他眼前晃**。想想耿老亮,老薛又有些不甘心了,转了身,顺着老河道朝马厂长家里走去了。恰巧马厂长正躲在家中与一伙人打麻将。见老乡长来了,就紧着找老婆替他,陪老薛到另一屋里说话。老薛不紧不慢地说,无事不登腊月门,今天俺问你一件事,俺村的理发师耿老亮知道吧?马厂长点头,有啥事你就直说。老薛说了说耿老亮的家庭铆钉厂。马厂长很快就明白了,是耿家托老乡长索账来了。老薛发现马厂长的脸色一时变得很难看,就说,来痛快的,办不办?人家小门小户可禁不起浪颠雨打的。该过年了,也该兑现欠款啦!年根儿了堵门要钱的太多啦。俺呢,也疯啦,死猪不怕开水烫。兵来兵挡将来将挡,就是一条,姑娘穿娘鞋——钱紧!

老薛寒了脸像判官一样审视他,家具厂的报表俺看过,也不亏损呀!而且你们是出席县里的先进呀?马厂长眨巴着眼,脖子直了半晌,最后笑了说,老乡长是真不知情还是跟俺装啊?这会儿乡里的哪个企业不是虚报呢?报产值算上库存,闭着眼再码个数。越亏损越他妈硬气。老薛憋了半晌不说话,听马厂长一席话,仿佛就一懂百懂了。过去乡里经他手往县里报表,虚话连篇自然有,但没想到手下的经济实体也整天哄乡里的头儿。马厂长说,老乡长在位时,俺们没好直接捅透啦,怕您老工作没信心。老薛瞪马厂长一眼说,那时俺都撤了你们!马厂长又笑说,你还没入流呢!越亏损你越没法撤,撤了俺们谁愿接这笔债?谁愿坐这根大蜡?再说这空头厂俺们真干够啦!回家自己开一号,那有多滋润?到时俺聘老乡长给俺当顾问。老薛的心思跟这儿不搭界,眼却早花了。越听越气,竭力将肚里的火压回去说,别跟俺胡扯乱拉的啦!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管咋难,欠耿老亮家的这笔钱,年前就堵上。你有啥难处,由俺去乡里直接说。马厂长呼哧喘气,嘿嘿笑着,不回嘴,一时竟忠厚起来,支吾说,按理儿俺不该跟你出难题,可俺实在没招子啦!乡里为烟台定做了两艘机帆船,是经现在赵乡长的手,钱欠着呢。听说乡里要回了8万块,但也没给厂里,说过完年再说啦,年前乡里往县里上供用钱,这你老还不知道?你要是能要回一些,就先堵耿老亮这笔款!咋样?在乡里,还是您老面子大呢。老薛想了想说,那就这么说定,你小子要变了卦,别怪俺整你!马厂长说那是。老薛喜欢这样一还一报的交际方式。你求俺,俺求你,老薛习惯了。像耿老亮那样豆干饭闷着实在让他难以适应。

老薛走后,就回到家里跟老伴儿合计了一番。

晚上他就马不停蹄地跑开了,先是找到新上任的赵乡长,又找了乡里第一把手金书记。金书记和赵乡长对老薛十分客气,毕竟是老领导了嘛。其实,在老薛找他们之前,马厂长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他们分析是老薛在耿老亮家庭工厂里入了股的,所以对老薛的意见不可忽视。但老薛主动搜寻卖家具事件,赵乡长和金书记心里着实不悦,因为他们在里边都拿了好处了。他们甚至疑心老薛抓到了什么把柄,退下来不甘心而犯了红眼病。他们心虚,客客气气地说了说乡里的经济困境。这大半年形势急转直下,乡政府也该放长假了。老薛被马厂长一竿子支到乡里,大腊月跟着他们发愁讨没趣儿。他心凉了,后背处冒起北风。他发觉牵扯到经济,幕后的勾当多着呢。别让他们认为他背后挑刺找事儿,就将他与耿老亮的关系着实解释了一番。说白了,不就理理发还个情儿吗,还犯得着这么折腾?他们怀疑老薛不安分了。老薛越解释他们就越疑心他了。老薛无官一身轻,故意糊涂着,只死盯家具厂这笔钱。赵乡长和金书记说研究研究,就将老薛打发回来了。老薛感觉自己捅了马蜂窝了,不过他不怕。可是有怕的,送走了老薛,赵乡长就将马厂长叫到乡政府,狠狠地训了他一顿。马厂长不知道赵乡长为何这样怕,他说俺本想糊弄糊弄老乡长的,退休的人了,别惹!赵乡长骂马厂长肚里装着小九九,关于耿老亮的款别指望乡里,挖窟窿打洞自己想辙去!马厂长被赵乡长骂蔫了,忙点头应承,再争执就肯定殃及全身了。马厂长一走,赵乡长就捎信给老薛,说马厂长答应给办了,盯紧马厂长即可。老薛得到回话很高兴,晚上独自举杯喝了几盅。边喝边骂耿老亮有福气。老伴儿问他,他憨笑不语,人间苦乐唯有自己细品了。他告诉老伴儿说,让耿老亮他儿子直接找马厂长拿钱吧。

第二天,老伴很早起来做花糕。她说等花糕蒸熟了给耿师傅送一些。老薛心里喜,哼着皮影小调儿看老伴儿做花糕。人活着就是图享福的,啥算享福呢?退下来的老薛对享福的理解往往使自己吃惊了。老伴儿专心做花糕。滹沱河的腊月二十五,家家喜欢吃花糕。老薛的老伴儿在村里做花糕是有名的,好多人家求她帮着做,或跟她家要一些。她想着早上做完花糕,下午像喜神一样串串门子,帮街邻四坊做花糕。花糕是用发酵后的白面和红枣做成的。圆形花糕主体上,用面捏成一棵生命树,树的一头是龙一头是凤。龙凤的四周还要拿面捏一些小小的吉祥物。如百合和葫芦等。老伴儿在给耿师傅做的花糕上捏制了一些桃、佛手、月季和鱼之类的小玩意儿,表示祝愿耿老亮长寿安康的意思。老薛这几年从没来家里吃花糕,更没细心瞧过。眼下他看着,感到少有的新鲜。灶膛旁加火,显得老薛气色很好。火亮的时候,老薛仿佛看见了耿老亮的脸,还有很多别人的脸。火光一灭这些脸就都不见了。花糕蒸熟的时候,老薛催老伴儿立马给耿老亮送去,顺便把喜讯告诉他。他想象耿老亮高兴的样子让他怎么也忘不了。老伴儿将热乎乎的花糕放进篮子里,颠着大脚片子走了。老薛望着老伴的背影,叮嘱说快回来。他会觉得时间太漫长了,有些让人熬不住。老薛的心情愉悦,绝对想象不到老伴儿见到耿老亮的情形是很吓人的。老伴儿赶到耿老亮家的情形是很吓人的。老伴儿赶到耿老亮家门口,正巧赶上耿老亮一家子打架。耿老亮儿子儿媳瞪着眼骂爹了,连耿老亮老伴儿也是向着儿媳儿子。耿老亮委屈,火气十足地打了儿子两巴掌。老薛老伴儿掩着花糕被尴尬地堵在门口,当她弄清原因的时候,耿老亮从她身边而过,气哼哼地瞪她一眼说,求求你啦,求求你们饶了俺成不?俺造哪辈子孽哟!然后跺跺脚蹶跶蹶跶地走了。

老薛的老伴当下腿一软,花糕就从她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去了。耿老亮老伴儿说,耿老亮求你们老薛整治乡里家具厂的马厂长,马厂长动怒了,不仅欠款兑现不了,而且明年的货也不进啦!气得儿子儿媳跟老头子闹。他理他的发家里事瞎掺和啥?老薛老伴儿心里不免有几分怏快的了,十分憋气地往家里走。路过村巷苦楝树时,还听人家议论说老薛在耿老亮家里的厂里入了股儿。这都哪儿跟哪儿呢?一进家门,她就跟老薛一说,老薛就被气糊涂了。负疚的沉重叫他喘不过气来。老伴儿噎噎地哭泣起来,咱不找他理发了。理个头发还把命搭进去?老薛中了邪似的直着眼,猛地咳嗽起来。老伴儿跟老薛说句话,他仿佛没听见。过一会儿她又说,他还是仿佛没听见,依旧默默地伤感着。正是晌午,北风减弱了,可天阴得居然像是昏暗的傍晚。

才下过雪,村巷里积聚着碎银般的雪粉。过去正月就算早春了。老薛感觉到这早春比冬天还要冷一些。仍然是北风。老薛在正月里说话极少,想的事情也很多。从村口走过的时候,老薛最怕见到的是耿老亮理发铺的幌子。布幌子红得刺眼,歪斜的样子悬吊吊的让他不舒服。老薛怕见到耿老亮,像做了贼似的。耿老亮又像往常没事人一样敲门了。老薛正侧卧在炕上吸烟,见到耿老亮就慌了,麻溜儿地下炕对老伴儿说,就说俺出远门啦。然后他打开后门躲在后院。后墙根儿阴得很,冻得他喷嚏连天。耿老亮走后,他乞乞缩缩地颠回屋,隔窗望见耿老亮一晃一晃的身影,心腔一热。耿老亮走了,又朝这边回头三望。老伴儿侧着脸,看见老薛冻红的一只耳朵,心疼地说,你这又何必呢?像老鼠过街似的躲来躲去。老薛没回话,看啥都是歪斜的,仿佛满世界的人心都是黑的。他手掌伸进乱蓬蓬的头发里,痛苦地扭皱着脸相。

一个多雾的早晨,老薛骑上一辆自行车独自去了河对岸的下新庄。这村的村口也有一个理发铺子。老薛过去下乡蹲点在这里理过发。他走进理发铺,师傅能认出他来,满口喊他薛乡长。老薛笑笑说,日后就在这理发啦!那师傅问,俺是耿师傅的徒弟,耿师傅活儿好哩!老薛板紧了脸说,别拿鸡毛当令箭,理发吧!那师傅愣起眼开始理发。老薛脸朝南窗坐着,后对着北门是河口,理发铺的门掉了,北风吹进来的时候,老薛不禁打个寒噤。这个有雾的上午,将留给老薛永久的记忆。老薛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脖子歪斜了,怎么摇也直不起来,他沮丧地承认自己中了邪风了。都是命里该着,老了还出这么个洋相。他骑不了车了,推车走,走到村口时,老薛竟惊异地发现歪着脖子看世界蛮有意思。眼里的景景物物正道了。老薛进了家门,老伴儿就发现他脖子歪了。一连几天请医看病,吃西药扎针灸,一个疗程过去老薛的脖子依旧是歪斜的。老薛脑袋也扯落得别别扭扭,害了大病似的难堪起来。那天耿老亮听说就赶来看老薛,老薛拿怯懦恍惚的眼神儿看他,心里一虚,脑膜下便涌出一溜汗来。耿老亮仔细瞧着老薛的脖子,想笑却没笑,嗓子眼儿痒得很,却哑口无言。耿师傅,是不是风吹斜的?老薛问。

是风,这几年中邪风的人不多啦。耿老亮说。

有啥办法吗?

耿老亮没吭声。

老薛心灰了。

风入骨,病入口。

老薛释然了。

耿老亮说,老乡长,你不该哩。

老薛梗着脖子看他,理亏地眨眼睛。

你说,俺真没想求你做啥。耿老亮说,人为人做事,偏偏为啥要一报还一报呢?当年咱们的爷爷,他们冒死救命,想啥了吗?想报答了吗?没有哇!咱乡间应该都有一颗血疙瘩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的还有啥呢?老乡长,你做官的时候,俺不也这样吗?俺看中你这人好哇!人正啊!

老薛听着眼眶子一抖,唰地落泪了。

耿老亮“啪”一铁砂掌落在老薛的脖颈上。老薛的脖子落一排红手印子。耿老亮扶了扶老薛歪斜的脑袋。他惊诧了。老薛的脑袋依旧歪着,他的铁砂掌不灵验了。以前耿老亮治这类病都是冷不防一掌。一掌下去就会好起来。老薛浑身的肌肉收紧了,苦笑着求他,耿师傅,就再来一掌,俺挺得住。耿老亮十分泄气地瞧着老薛的脖子,看哪儿都是毛病了,也就看不出毛病在哪里了。看久了,脖子不像人的脖子,脸也不像是人的脸了。耿老亮宽宽心说,别急,我再来一把。耿老亮让老薛闭了眼睛,偷偷掏出滹沱喇叭,冲着老薛的耳朵根子一吹,哇的一声,老薛吓得头发都支棱了。他当即一摇脖子,嘿嘿一笑:“妈呀,好啦!”耿老亮收了喇叭,悄悄地走了。

高兴是短暂的,忧愁是漫长的,短也罢,长也好,那是随着人的心气变的。烦恼的冬天过去了,温暖的春天来了。毕竟这季节,老薛觉得冬天与春天交接的北风变幻无常,使他的脸显出某种苍老和痛苦。耿老亮告诉他,春捂秋冻不生杂病。每当老薛出门走动时就穿上很厚的衣裳。老薛不再让耿老亮吹喇叭,耿老亮就偷偷躲到树林里吹,老薛隔了老远就偷偷听。滹沱河边的树影浓密起来,也许是它们阻隔了最后的北风,风将耿家喇叭吹走了调儿。北风渐渐萎缩渐化,最后消失或转向了。

老薛在春天的心境中想象来年滹沱喇叭的调子,可惜怎么也没有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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