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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鼓(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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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两口的笑声将对屋的老鼓闹醒了。传来老人哑哑的咳嗽声。老鼓屋里的灯一直亮着。老人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拾到很多很多的钱。他抱起钱看见四周都是坑,稍不留心就要掉进去。正六神无主的时候,他醒了。老人松皱的左眼皮子还突突地跳呢。他想,也是该多挣些钱,挑盖挑盖房子,再给未出世的后人落个好家底。老人想明天就去冰海上打洞捉鱼。那可是他的拿手戏。

第二天,老鼓扛着铁钻头闯海了。

茫茫冰海上响起了沉闷的破冰声。

一连好些天,老鼓都在冰海上捞鱼。

老鼓说这是挖窟窿打洞捞钱呢。一天累死累活能抄上十几斤鳆鱼,到老河口小市上一卖,钱就到手了。赚得不多,大小也算个营生吧。好多天没见到鼓了,老鼓心里空落落的。这天夜里老鼓又梦见醉鼓了。醒来心里老不踏实,拉亮灯,懵里懵懂地穿上衣裳,慌慌张张走出家门就奔海滩上去了。

四野灰黑,生了雾,水雾悄悄落着又悄悄凝成白霜。寒气在凝结的霜层上滞涩地流着。老鼓在寒夜里走,犹如一只笨拙的老熊。他看见暗处卧在滩上的老船了,心脏一热。他拿大掌撸了一下脸,胡子和眉毛上的白霜就抹掉了。然后,他就一伸手摸棉袄兜里的钥匙。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出来,他哪里知道儿子早给偷走了。找不到钥匙,老鼓以为丢炕头了,埋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就颤颤悠悠地走上翘板,笨拙拙地爬上船板。老鼓一上船,就觉出舱门的异样来了。他蹲在舱门口,看见舱门没锁,心就悬至喉结处了。他用力推舱门,死死的不动,他猜出是里边闩上了。活见鬼了!肯定有事儿了,老鼓满身的冷汗就下来了。静伫,他遥遥听到一些声音,像来自地狱里的声音。老鼓感到不妙,站起身,慢慢将心静住,运足一口气,想将舱门踹开,脚都抬赶来了,他脑里忽地打个闪,想起舵楼里的暗窗了。舵楼里的暗窗打开就能瞧见舱子。老鼓轻手轻脚地挪到舵楼子,挑开暗窗,率先扑入眼帘子的是一扇光团,是桅灯的光亮。细瞅有一群汉子围着六角木鼓打麻将。腾腾烟雾使人脸模糊得难看。透过烟雾,老鼓还是认出掷骰子的大富贵来了。大富贵龇着黄马牙,戴满金戒指的手十分张狂地抬起来,将一只骰子一丢,骰块儿落下来,砸在光溜溜的鼓皮上。骰子在弹性极好的鼓皮上蹦蹦跳跳,末了落在旁边一摞很厚的钱票上不动了。老鼓的脑袋轰地一炸,再也看不下去了。尽管骰子敲击鼓皮的声音很轻,可是落在他心上却很重很重,几乎将他的心敲碎了。杂种,造孽呀!这等神鼓竟被做了赌桌,如同太阳掉进粪坑里,狗屁不如了!老鼓瞪得铃铛大的眼里闪出骇光,腮上的肉抽抽地抖了。告他个兔崽子,告!让公安局的人没收他们不义之财钱,再叫他们蹲几天小号儿。俺的鼓是委屈了,可是仍能镇邪呢!老鼓想,就跟撵贼似的,累得呼哧乱喘了。他稳了稳神才叫醒门卫,拍响了派出所马所长的宿舍门。老鼓说,俺报案。马所长问,啥案子?老鼓威风凛凛地昂起头说,是一桩大赌!俺家的船舱被赌徒弄开,俺家的鼓被当赌桌了,这还了得。马所长问,你认识赌徒吗?老鼓顿了顿便留了一手,他说,烟气大俺看不清是谁。马所长喊了两个助手,武装了一番,就骑上了挎斗摩托,带上老鼓。三轮摩托喷着黑烟子,朝老河口方向疾驰。摩托停在离老船不远的泥坨子上。马所长说,老鼓哇,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俺们对每个报案者都保密。老鼓的脸像舒展的鼓皮,带着一团正义的豪气说,俺只求你们别将俺家的神鼓弄坏了,那是俺的传家宝。马所长说,放心!俺们保证保住你的鼓。说完扭头领着助手朝老船走去。老鼓咳了咳,稳了心,蹲在泥岗子上吸烟。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鼓感觉船板上晃起了黑影,声音也杂乱起来,嗡嗡的像海匪。老鼓瞧见一个一个的赌徒蔫头耷脑地走过来,就灭了烟袋,躲在黑暗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恶气,心里骂,狗×的知道不?神鼓有灵啊,神鼓镇邪呀!千不该万不该在俺的鼓皮上犯张狂。两个助手押着赌徒们走远了,老鼓方站起身,迎着马所长走过去,问,俺的鼓……马所长说,鼓完好无损,谢谢你老鼓!你老人家快回去歇着吧。说完骑上摩托走了。

老鼓心里踏实了,想扭头回家走,又不放心那鼓,就掉头朝老船走去了。进了舱门,老鼓就被烟油子呛得咳起来。他伸手摸摸索索地找舱壁的桅灯。抓住灯点燃了,舱子里就亮堂多了。老鼓提着灯,一步一步移到鼓前。鼓静静地坐着,烟雾在鼓旁盘盘绕绕。老鼓手里的灯和脸同时围鼓移动,点点滴滴细瞅一遍,没找出啥异样来,就将灯放在鼓边的木箱上。舱里凌凌乱乱的简直没了下脚的地方,老鼓就拾掇起舱子来。他一边鼓捣,一边在心里骂着这些赌徒。拾掇好了,老鼓又坐下来看这鼓,大掌抖抖地抚摸着鼓皮,慢慢攥成一个拳头,亲昵地擂了一下子,嘴里喃喃道,好家伙真有你的!鼓响了,破破碎碎的声音,老鼓十分警觉地听出来了。老鼓惊骇地瞪大了眼,跪在舱板上,将鼓一点一点拥起来。他马上瞧见底下鼓皮的一角割了一块三角口子,牛皮翻翻着。狗×的,还是把鼓给糟蹋了。老鼓心里憋着一团乌火,心疼地摸那块碎皮子。轻轻一摁,鼓皮里有黑乎乎的东西滚动。老鼓迅疾地将胳膊伸进鼓里,抓出一捆东西来,细瞅是百元一张的票子,再抓,又一捆儿,还是百元一张的。老鼓哗哗啦啦快数一遍,是四万块。巨款,老鼓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钱,痴眉呆眼地愣住了。肯定是赌徒的赃款,老鼓猜想,派出所的人冲进舱里的一刹那,哪个家伙割漏了鼓皮将钱塞进鼓里的。等腾出身儿来再回来找钱。赌徒不憨不傻够鬼精的,可他也有算计不到的地方,自古以来,这神圣的木鼓就排斥金钱。老鼓捧着钱,像捧着一盆热热的炭火,提不起又扔不下。胸膛里如塞了沉沉的东西堵得慌。撞上外财了,这么多的钱得出多少次海才能赚来?单单钻冰窟窿捞鱼恐怕一辈子也捞不来的。他瞅着鼓,鼓慢慢幻化成奎安老祖宗的脸。为了钱。连名声都扔了吗?老祖宗不容呢。再说,外财不富穷人命,坦**无私天地宽。鼓王世家的良心也不容哩。老鼓背得起金钱债,却背不起良心债,一辈子啥时候想起来都会犯心病,走在街上也会有人戳脊骨的。不能窝下钱,得立马交公。主意已定,老鼓眼睛亮起来,将钱放在一块塑料布上,卷巴卷巴,夹在腋下,灭灯,哼哼哧哧地爬出舱子。他一路风地颠回家时,已是后半夜了。他将钱包塞在炕头的老褥子底下,糊涂着躺下来,眼皮就是不往一处合,脑袋里轰轰的,眼巴巴地望着钱包挨到天亮。

天大亮,老鼓就睡着了。

睡到日头拐弯儿,老鼓被慌慌张张的儿子鼓生摇醒了。老鼓睁开眼,鼓生急赤白脸地问,爹,昨夜里你去船上没有?老鼓啥都明白了,没回话,不慌不忙地穿衣裳,又拿大掌摁了摁褥子底下的钱,软软的还在。鼓生说,爹,你昨夜里去船上啦,肯定去了,不去不会睡到这时候。老鼓看见鼓生的样子心口就窝上一股气,问,你问俺,俺倒问你,咱家的船舱咋招赌了呢?舱门没拧没撬,他们的钥匙是咋来的?鼓生说,是俺租给大富贵的,他们干啥俺不知道。老鼓气得脸都寡白了,抖抖地吼,你个丧门星,这大事你就私做主张,你爹还没死呢!没有家鬼,招不来外贼!你知道不,这是犯法!俺家的名声都让你给败坏啦!鼓生觉得爹头脑蠢得可笑,一脸轻蔑地说,你别看见风就是雨的,你把人家告了,人家啥事没有,人都放了。你老糊涂了。大富贵说了,看你儿子的面子不为难你。老鼓愣住了,浑身冷得像骨髓里结了冰,老脸也变成冷灰色,久久不语。鼓生见爹的锐气被挫下去了,声气也就软下来,说,爹,这世界大着呢,无须你去操心。爹,俺跟你老商量个事儿。老鼓看也不看儿子说,又出啥幺蛾子?鼓生嘿嘿地笑了,爹,据可靠情报,咱家的六角神鼓被那群狗×的捅漏啦!鼓生边说边观察老鼓的神色。老鼓终究稳不住劲儿了,气呼呼地说,鼓都弄漏了,你小子还笑!鼓生眼儿热得快冒出火来了,神神秘秘地问,爹,鼓漏了再补,里头还有钱哪!咱家又撞财神啦,爹,多少钱?老鼓脸上现出极度的迷惑。他猜想大富贵又回到舱子里找钱找不到,就料到是报案的他拿来了,又找鼓生追钱。鼓生说,爹,快把钱拿出来吧!太富贵说啦,派出所只缴了三千块钱赌资,算小赌儿,教育教育就把他们放了。咱的鼓帮他大忙了,他也不亏待咱,说那笔款跟咱家对半分!神不知鬼不觉,就挣大钱啦!老鼓听得腻烦了,慢慢闭上眼睛想心事,任鼓生说破天,也没一点儿表情。鼓生知道爹脸酸心硬一时恼了六亲不认,软的不吃,就拿一句硬话压压他,爹,你老可别钻死理儿,不是吓唬你,大富贵心狠手辣,你不应他,他会想法儿整治你的,黑道白道一块儿来,那时俺可救不了你啦!老鼓蓦地睁圆眼,脖子落了地梗住,倔倔地吼道,你小子听着,告诉大富贵那狗×的,俺没见着一分钱!鼓生蒙了,蔫头耷脑地走出他爹的屋。玉环忙将鼓生拉进屋里,哧哧地往肚里咽着气笑,说,鼓生,你真傻蛋,这事太棒啦!钱在爹手里没跑儿,他说分文没见,这笔钱不就落咱家啦?大富贵理屈,不敢把咱咋样。爹的钱,不就是咱的钱嘛!一句话又使鼓生心扑扑跳**了。于是,小两口儿百般恭维老人,嘴巴抹了蜜,叫得老鼓好心酸。他们不错眼珠地盯着老鼓的一举一动,一走神,还是没盯住。鼓生知道爹又乱了性子。

傍晚,老鼓神秘地失踪了。

鼓生村里村外都找遍了,也没寻找到老鼓的影子。他哪里知道,天黑之前,老鼓携着巨款悄悄搭上去县城运海货的汽车,到县城的时候,电影都散场了。旺白旺白的街灯,刺得老鼓两眼生痛。他小小心心抱着黑皮包走,路过闹闹嚷嚷的夜市,就闻到香喷喷豆腐脑儿的味道了,肚里咕咕叫唤,老鼓实在饿了,想起这一皮包钱,又忍住了。走进公安局大门,老鼓又热又渴,看见灯下的水龙头,老鼓就走过去嘴含水龙头灌了几口,又拿水涝涝的大掌撸了几把脸,就清醒多了。当他面对公安局值夜班的王副局长,搭话就格外麻溜利落。老鼓叼着老烟袋,咂巴着,一边将昨夜里抓赌的情景说了一遍。王副局长用十分敬佩的眼光盯着老鼓,数完了钱,就乐乐呵呵地说,老鼓哇老鼓,你真是一位优秀的好农民哪!老鼓脸红了心里受用,嘴上却说,俺是鼓王!王副局长忙说,对对对,鼓王。老鼓说,俺鼓王世家素来都是走得正行得直,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金贵!

记录的女公安哗哗翻弄笔记本,之后,抬起头来问,老鼓大爷,当时你从鼓里抠出这笔巨款的时候,有人看见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

你跟别人说了没有。

老伴早没了,跟谁去说?

你满可以吃独食啊!

老鼓说,不是自己挣的钱花了背良心!俺穷死,也不会花这鸟钱!

好,说得既实在又有力量!今天,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少啦!让拜金狂们看看,这儿还有比金钱更珍贵的鼓神!王副局长插言说。

老鼓就爱听这宽心话,满心美气。

王副局长带老鼓去夜市吃了饭,就亲自陪他到了县政府招待所。第二天,王副局长就将电视台、报社的记者“拘”来了,全力以赴地宣传老鼓。同时公安局还派人调查案情、重新拘审赌徒……下午,日头西斜的时候,老鼓坐着王副局长的小轿车回了家。

老鼓回到村里的时候,天都黑了。他背着手,欣欣往家走,路过村委会恰巧碰上村里开群众大会,是建设文明村的事儿。村支书不知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老鼓的事儿,在会上可劲儿表扬老鼓一番。村支书说,鼓王世家的凛然正气生生不息呀,老鼓一家人劳动致富。不贪黑财,是心灵美的新农民,为咱村争了光,这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家呀!接下,村支书又批评了村里一些向钱看的坏现象。老鼓躲在暗处听着,心里热乎乎的,鼻梁发酸,深黑的眼骨窝里汪了泪。

老鼓一看见家门,就真觉出累了,腿脚发锈,迈进老屋就再也不想动了。他坐在炕沿儿,蹙着眉头子喊了一句,玉环,在屋吗?玉环在西屋里躺着哼也没哼。冷屋冷灶的,屋里才隔了一宿,就显得隔了一世般久远。外面没风,屋里干冷干冷的,冻得老鼓的脸没颜少色的。他呆坐着,双手像树杈一样叉巴着。他就这样干坐着眯了一觉。饿了,越饿就越冷。老鼓知道玉环闹情绪呢,要在往常,玉环早颠儿颠儿过来生火做饭了。老鼓坐不下去了,蹶跶蹶跶走到后院的草棚子里,抱来一捆棉花秸,点燃了灶膛。膛火将老人的憨头面孔映红。他煮了一锅棒子粥。熟了,就盛了一碗端进屋里,然后弯腰从灶膛里扒了一盆炭火,对着热热扑脸儿的火盆子,慢慢地吃起来。已经很晚了,鼓生也没回来,门响一回,老鼓就探出脑袋望一回。前几回都是风,这回看见鼓生没精打采地进院了。鼓生,你进来!老鼓眼眶子抖抖地喊。他想跟儿子讲讲道理,讲讲在县城里的风光。鼓生进屋的时候,看见老鼓吸着烟斗,身子端端正正地靠着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鼓生忽然觉得爹的脸很怪,既熟悉又陌生。鼓生一肚子的火气都被这气息镇住了,想给老爷子几句,就是没说出来。老鼓将烟斗在嘴里含着,瓮瓮地说,鼓生,俺知道你和玉环都怨俺!你爹不管这个,做了就做了,你爹自有道理!今天会上,村支书说的你听见啦?那是咱家祖上的造化!你说是不?

鼓生没有应声。

啥时候也不能丢了咱鼓王的尊严。

鼓生一句话也没说,扭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鼓生跟老鼓说,爹,玉环快要生了,大夫检查过,胎位不正,得去医院坐月子,不能击醉鼓了。玉环娘家离医院近,就先去她娘家养几天吧。老鼓心凉了,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玉环默默地走了,鼓生也夹尾巴狗似的跟着媳妇走了。怎么啦?跟死了人似的。老鼓站在空空的院子里,拿烟袋锅地敲着鞋底吼,都走,都走吧!他吼得喉结都颤了。天阴沉沉的,又是有天没日头的样子。老鼓心里憋屈,就像这阴眉沉脸的天。他觉得太孤单了,他拽着空酒葫芦出来,想去街口小卖部打酒,又想在街上寻个伙伴串串门,讨个知音。老鼓晃晃悠悠地走在村街上,朝村人憨憨笑,笑是硬撑出来的。这趟街门口稠,三步五步就闪出一个人来。可是门口的人见老鼓笑过来,都蔫蔫地缩回去了,像躲避瘟疫般地躲他。俺做了啥对不起乡人的事吗?老鼓心里嘀咕开了,开始默默地反省自己。俺老鼓不是过去的老鼓了吗?丑了?恶了?臭了?他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努力笑,笑得异常僵硬,也很笨拙。老鼓看见一群玩耍的孩子了,孩子们看见老鼓就哄地散了。老鼓又朝街口小卖部走。没进小卖部的门,老鼓就瞧见一群人窝在那里咬耳根。老鼓收了脚,听出村人对他议论纷纷。老鼓那老爷子,该死不留念想,乡里乡亲的干吗把人往局子里推?听说公安局处理这帮赌徒时很严,又打又罚呢。又一个说,老鼓真是老糊涂了,往后谁还理他?儿子儿媳咋劝也不听,气得玉环回娘家去了。又一个说,十个鼓王九个怪,一个不死都是害,说不定哪天老鼓又该捅出啥了。村里乡里的头儿,都不在他眼里呀!有一个村支委说,你们知道啥?老鼓不憨不傻,可是酒醉心明,鼓声里滚出来的人精。人家这一手叫名利双收。钱在手里窝着,赌徒们不会饶了他,钱一交,就抖了。听大富贵他们说有六万块钱呢,老鼓只交了四万,留两万当提成,又有钱又有名啊!众人齐齐点头。老鼓全听耳里了,气得一兜火气撞头,拿烟熏酒腌的粗哑嗓吼,狗×的,少他娘给俺放闲屁!老鼓的骂声在小卖部屋里嗡嗡山响。众人十分尴尬地僵了片刻,就率先有人喊了一句,老鼓来啦,让他请客!人们就有台阶下了,呼啦围住老鼓,嬉皮笑脸地要老鼓请客。人们这么一闹,老鼓的火气消了不少。老鼓仍旧恼着一张猴腚脸说,告诉你们,俺没得钱,都交公安局啦!

还装穷呢,提成也是应该的。

老鼓说,谁提成谁是龟儿子!

别咒自己,提了就提啦,没人借。

俺说没提就是没提!老鼓凶了。

小气,越有钱越小气。人们躲了。

老鼓不再争辩,拿出酒葫芦打酒。酒是散白酒,价钱低得可怜。老鼓摸着兜里钱不够,就说先赊一葫芦。老板笑说,赊就赊,反正你是大户啦!老鼓弄得哭笑不得,摆摆手,晃晃着走了。老鼓几天没沾酒了,走在街上就忍不住喝了几口。到了家里,又独自喝闷酒。一盘放软了的花生米当下酒菜。酒是好东西,没有酒的日子委实不好过。老鼓将一葫芦酒咕咚灌进嘴里,喉咙口搅着“噢嗬噢嗬”的怪声,是哭还是笑?都是命里该着,前世注定欠了谁的,轮到今世遭难。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老鼓仰天长叹一声:天灭俺也——

一连好几天,老鼓窝下两万块钱的话儿,在雪莲湾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人们还说,鼓王的良心,屁!鼓王的良心顶不上一截狗杂碎。人们说着还指指戳戳瞅着老鼓冷笑。老鼓灰突突地走,像做了贼似的,魂魂儿都搅散了。他有一种被社会遗弃的感觉。这一阵子,老鼓看见村人就恶心,干脆不回村里住,就住在滩上的船里。老人心里有股说不来的难受,眼窝潮潮的想落泪。老鼓猛然间苍老了,两眼昏花,浑身无力,老得朽朽的。几天里不吃不喝不睡,终日坐着,望着远海愣神儿。就这样,老鼓又在船板上满满坐了一宿,日头在雾里透了红,老鼓的目光移开西天的弯月,落在鼓身上。一股浓烈的欲望,莫名地浸漫到他的心头。像是着了魔入了咒,老鼓将一瓶子酒一口灌进肚里,醉迷双眼抓起鼓槌儿。走至鼓前,他眼一直,连打两个酒嗝,酒气和冤气一块儿喷出来。他得了大赦一样,制造了庄重而圣洁的气氛,慢慢闭上眼。这鼓,这老祖传下的圣鼓曾一度使他活得不踏实了,不那么理直气壮了,他要在今日找补回来。老鼓手一抢,割出一串冷飕飕的声音,鼓槌一落,鼓响了。鼓声使冬日里死气沉沉的大海滩喜颠了。老鼓相信这鼓声会被海风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老鼓将憋了多日的羞辱和愤懑全凝在两只手上,把鼓激活了,鼓声阵阵……此时的老鼓明显没有以前的力气了,双腿索索地抖,吭吭地咳起来。眼前一片茫白,茫白里飘飞着钱票。他有一种恐惧,一种失去依托的恐惧。钱票慢慢幻化成一张张村人的脸。变形的脸和叽叽咕咕的嘲笑一股脑儿朝他压来,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身子斜斜歪歪地摇了。老鼓竭力将心静住,拼命击鼓。这鼓是打给自己的,打给家族的。打打打……再也不能停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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