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雪(第2页)
“皇天后土,祖上规矩。好猎手历来讲个公道。不下诱饵,不挖暗洞,不用火枪,就靠自个儿身上那把子力气和脑袋的机灵劲儿……”老扁唠叨个不停。
海子听不下去,恹恹地退下炕,说:“老扁太爷,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不跟你学就结啦!”
“滚。”老扁吼一句。
海子扭身下炕,跑了。老扁却再也没了吃喝兴头儿,只觉心里慌得紧。
老扁又打了两只公海狗。“喊海”当口,狗肉都让老扁做了顺水人情,他仅捏了两个狗脐朝家赶。他的神气威风了一条街。海子双手插进破棉袄袖里,与一群孩子踩雪。老扁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贼眼瞟中了老扁手上捏的血红的东西,便知道了一切。
海子神神怪怪地哼一声。道儿窄巴,雪地又滑,一个打雪仗的孩子与老扁撞了,老扁躲孩子跌了一跤。海子在乱哄哄中发现雪地上丢了一个耀眼的红疙瘩。等老扁走远了,海子就悄悄抓起那个红疙瘩,定睛一瞧,一蹦三尺高。
没隔几天,老扁就看见海子神气十足地扛一支双筒火枪闯海了。老扁怅怅地望着海子,愣了许久,很沉地对大冰海叹口气,自顾自说话:“罪孽,真格儿的罪孽未清哟……”打晚清就有了火枪,可打海狗从不用枪,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先人力主细水长流过日月,不准人干那种断子绝孙的蠢事儿。过去谁用枪就要祭海的。在老扁仇恨的眼睛里。海狗也是一种令人敬畏的生命。生命与生命的厮杀,才显出尊严和名声。人活名儿鸟活声,海子那小兔崽子,见钱眼开,连名儿都丢了,迟迟早早要遭报应的。老扁咒着。
“砰——”一声脆脆的枪响。
亘古以来雪莲湾大冰海上的第一声枪响,是海子打的。有一条海狗被枪砂击中,其余的海狗在灼热的枪砂追击下哀号着逃向雪野深处或跌进冰缝里。傍天黑时,海子也拖着一条大海狗“喊海”了。然而,没人来分他的狗肉。他也不觉得怎么不好,就拖至村口的酒店卖了,掠了狗脐也学老扁神神气气地往家走。枪声响过,老扁好像害了眼病,看什么都迷茫茫的一片,不见狗也不见人。他心一紧,周身汗毛竖立,胸口窝儿沁出冷汗来。夜里睡觉时脑子里也影影绰绰塞满枪声,喉咙里也撕搅着一个异样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爬起来,老扁头沉沉的。睁眼就先吧嗒几口老叶子烟。烟叶子苦辣苦辣的,可还得抽,不能不抽,有口烟就能挺着。吃了早饭,他又“武装”了一番,就闯海了。没下雪,雾团团的空气里砸着颗粒状的小凌子,风也一阵紧一阵,寒气像贼一样地游。这时大冰海深处滚来阵阵雷声,仄了耳朵听,才知是不远处**来的摩托车响。之后便有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由远而近,远远近近都充满了杂响。老扁扭头看见一群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个个扛着火枪,欣欣地朝大海深处赶。一个桅杆似的小伙子看见老扁说:“老头儿,还拿叉顶着哪?”
老扁不认识这群人,见了火枪脸上憋出火气,狠狠瞪他一眼,默默地走路。
“原来是个哑巴,嘻嘻嘻……”
老扁不回头,一任这些脏话在耳朵里飘进飘出。他显得很冷漠,这世界究竟怎么了,也不知哪块儿生了毛病。多少年了,雪莲湾还从没有人这样嘲弄他。人们敬重他。小崽羔子们,老子滚冰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个娘儿们肚里转筋呢!你们得了哪号瘟疫,对人对狗都没了心肝。
“都闭上你们的臭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老扁隐隐约约听见是海子在说话。
“是谁?”
“他就是赫赫滚冰王老扁太爷。”海子说。
“啥老扁老圆的?”
“滚冰王也不抵枪子儿快!”
“你们……”海子急了。
老扁气得身子软兮兮的,胡楂儿也抖抖的。干脆蹲下身,甩了手套儿,抓一团雪揉得沙沙响,皮肤凉得一惊一乍,几把雪下来就坦坦然然了。
海子说:“别看咱们玩了两天枪,戳在这儿的都算着,加一堆儿也不如老扁太爷一根毫毛!”
“呸,牛的你!”一个小伙子叫。
“他年轻时是个打雁的神枪手呢!不信让他给你们开开眼。”海子踌躇满志地说着,三步两步奔到老扁跟前,递过枪,“太爷,我的话可吹出去啦,您老看着办吧!”
老扁瓮一样地蹲着不动,加重了喘息。
海子又激他:“咱就这么栽啦?”
“皮夹克”们起哄了:“老头儿,啦啦……”
老扁“嗖”地站起来。劈手夺了火枪,急眼一扫迷迷蒙蒙的天空,见一飞鸥,抬手“砰”一枪,鸥鸟扑棱棱坠地。海子龇牙咧嘴地喜叫:“神啦,绝啦……”
“皮夹克”们木木地张了嘴巴,海子说:“太爷,您老也先换脑筋后换枪吧!”
“呸!”老扁重重地哼一声,赌气扔了枪,两眼盯着前面的死鸥,默默的很伤感。他像是脏了手似的,又抓了一把雪,攥成实实的雪团团,揉一会儿就有水下来,如同手掌心里生出的一层老汗。
年轻人悄悄散开,各自晃着黑洞洞的枪口。于是,大冰海哑静哑静了。悄然无声中,一只只海狗懒懒散散地爬出冰缝了。浓浓的雾遮住了老扁的眼睛,他看不见什么,却听见了海狗蠕爬的沙沙声,顿时来了些精神儿,支撑着立起来,眼前一阵昏黑,晃悠晃悠,用叉拄着冰面,像个三条腿的怪物一样勉强站住了。他皱巴巴的老脸神情木然,像在回想,又像在等待什么。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巴,挺挺身儿,也觉得失去元气一般,忽然还有一种被侮辱遭遗弃的感觉。不多时,一排惊惊乍乍的枪响无所依附地在冰面上炸开了,传得远远的……
老扁打了个寒噤,四肢冰冷。过了一袋烟的时间,“皮夹克”们一个一个从雾里露了脸儿,幽灵似的。几个家伙拖着几只海狗笑着转悠过来,看见木呆呆的老扁就嚷:“咋样哩?滚冰王,紧溜儿鸟枪换炮吧!”
“哈哈哈……”
年轻人又全晃进雾里。
老扁心头涩涩地空落,不知怎么鼻子就发酸,眼窝也有泪纵横了。他用力把无名的酸气压回去,挤进心的底层,然后狠狠揪了一把鼻涕,喘喘而去。
后来的一些日子,大冰海上枪声不断。就是不见了老扁的身影。老扁病了,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面黄,腮凹,眼窝深陷,蒙了一层雾翳的老眼看啥东西都晃出重重叠叠的幻影。村里老少来看他,扶他坐起,也仍旧呆呆的,极似一位坐化的高僧。倒也好,村里人暗暗庆幸第三代滚冰王不会把命扔海里了。
年根儿的一天夜里,雪都下黑了。雪片漫漫泛泛、绵绵亘亘扬个不休。雪片与雪片摩擦出揉纸般的声音。不知吹来哪股风儿,这平平常常的雪夜竟成了大冰海最热闹火爆的日子。冰面上灯火点点,枪声阵阵。海狗的血腥气在雪莲湾越来越浓,远远近近一片海狗的吠叫声。这夜里,海子心里充满了原始生命般的旺盛东西。他与村里的哥俩儿合伙打狗,地地道道开了张。齐刷刷一排黑色枪砂铺天盖地扫过去,海狗躲都躲不及。他们跟疯了似的。雪野里闪着绿幽幽的蓝光。都后半夜了,海子他们爽得邪性,也围猎正欢。他们堵了一群滚出裂冰区的海狗。三只黑洞洞的枪口瞄正了位,海狗群里忽地腾起一片雪柱,几只海狗叽叽噜噜往大海深处逃了,唯有一只瘦小的白海狗,左突右冲躲闪着枪口朝着人斜冲过来。海子惊骇地慌了神儿。“天杀的!”厉厉吼声起,“砰——”枪声落,白海狗滚了几滚,扎在雪坎子上不动了。海子望一望两个伙伴儿,惶惶惑惑地奔过去,定定一看,“嗵”的一声跪了下去,抱起血糊糊的一团,哭了:
“老扁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