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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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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叹了一声,说了句掏心窝的话:“我还不如你哩,要青春没青春,要学历没学历,不就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吗?”

小棉更加相信我是老板了。小棉给我讲了自己的坎坷经历。她家里在贫穷的大山,父亲瘫痪,母亲料理一个小果园,家里穷极了,是希望小学资助上学的,后来是“福彩”助学计划,让她完成了学业。听着小棉的故事,我仍然感到一阵揪心。

我跟小棉吹牛的时候,就常常想自己的身份。我是啥人?农民?没有地种了。工人?没有上班的工厂。新骆驼祥子?连电动三轮都租出去了。我就是傍大款,蹭吃蹭喝的人了。而且,我还有一个致命的软肋,贼!我真的不配跟小棉来往。

“张大哥,你想什么呢?”小棉轻轻地问。

我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问出来:“小棉,那天夜里,咱俩那个了,你不会恨我吧?”

小棉脸红了,轻轻摇头:“大哥,你是好人,我咋会恨你呢?我喜欢大哥的样子,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自豪!”

一件窝心事,转眼间成了纯洁的友谊。这种甜蜜,传遍了我的全身,我不想偷了,小棉要是知道我偷了她家主人的东西该会多伤心啊?

人是走一步说一步的。在我饥渴的时候,迷迷糊糊,说干就干了,还没想那么多。当小棉常常找我的时候,我真的有些发慌。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来对待她,真的害怕有一天,她发现了我罪恶的秘密。

这一阵儿,我真的没去偷。换个偷法也许会换来更好的财运。

那天黄昏,我老婆张碗花来了。她是搭我小舅子的货运卡车来北京的。都啥年月了,老婆还穿着肥囊囊的大筒裤,散发出打碗花的气息。在我们乡下,谁家老婆丑,屋里乱七八糟,就要供上打碗花,男人自然就顺了气。张碗花给我带来了礼物,一束紫色和白色的打碗花。她说是我家院里长的。我随便找了一个瓶子,灌上了水,将打碗花插进水里,放在梳妆台的镜子前。我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看镜子里的打碗花,我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张碗花亲昵地说:“我怕你在城里上火,喝茶的时候,放上一朵打碗花,老败火啦!”我嘿嘿地笑着,闻了闻打碗花:“真香啊!”张碗花更加得意地笑了。我老婆坐月子受风落下个毛病,嘴巴有点抽,抽着抽着就歪了,笑起来显得别扭。其实,我懂张碗花的用意,这娘儿们是怕我忘记她。看见打碗花就想起她张碗花。张碗花是炮筒子脾气,不高兴了谁都敢骂,骂完了就完。她在老家见了我就骂街,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本来我的嘴巴挺干净,自从娶了张碗花,也学得脏话连篇了。到了城里,我身处这样的环境,说话做事难免不受影响。现在我把打碗花叫牵牛花,把日头说成太阳,把支持叫给力。我总算把她的气息镇住了,对我态度明显好转。她一把抱紧了我,在我的腮上亲了一口:“五可,我想你啦!”我哼哼唧唧地配合着。张碗花说:“家里的新房子盖起来了!回家看看吧,可宽敞了!都是你挣的钱啊!”我十分得意地说:“老子跟你夸下海口了,拉出来的屎还能坐回去?”张碗花粗门大嗓地说:“你这牛×算是没白吹!都说咱家是龙王爷放响屁,那叫神气哩!”我将张碗花领到了雷老板的书房,十分潇洒地写了一笔“虎”。张碗花是属虎的,一边还注上了“献给爱妻张碗花”字样。我望着老婆张碗花:“你说我变了吗?”张碗花说:“你洋气了,有派头了。”我得意地眯着眼睛问:“还有呢?”张碗花嘿嘿一笑:“变得有文化了,竟然会写一笔虎了。”

张碗花这一夸我,我就想给张碗花炫耀炫耀。

“老婆,今天我让你开开眼。”我掏出兜里的那盒“冬虫夏草”香烟,抽出一根说:“老婆你猜,这一根烟多少钱?”张碗花想了想说:“五块钱!”我嘿嘿一笑:“土鳖虫,再往大里猜!”张碗花仰着脑袋说:“别糊弄我,最多二十块!”我咧着嘴巴说:“八十五块钱!这一盒烟就一千七百块!顶你卖好几头猪的!我瞎掰我是孙子!”张碗花吓得吐了舌头:“我×,这么贵?”我深吸一口烟,像是吸猛了,弯了腰还不住地咳嗽。张碗花挤眉弄眼地怪笑着,然后用拳头使劲敲打我的脑壳说:“你可别抽上瘾啊,咱家可买不起。”我厚着脸皮说:“老婆,这可是他娘的高消费,老板给我就抽,打死我也买不起呀!”张碗花说:“真的好抽吗?”我吧唧着嘴说:“这烟真香,抽一口,香十里地呢!”张碗花撇了撇嘴巴:“你就美吧,抽没了看你咋办,这一盒烟能抽几天?”我嬉皮笑脸地说:“就给一盒,我一个月才舍得抽一支。”张碗花晃着巴掌掐了掐我的胳膊,说:“死鬼,我看你变了,这么待着是好事儿啊?待懒身了,浑身都是懒筋。”我几乎有些烦躁地截断了她喋喋不休的絮叨:“人都是有命数的,这是时来运转,谁说我懒了,懒人有懒福气。你掏良心说,不是我在这儿挣钱,凭你养猪啥时候能盖上新房子?”张碗花竟然不服气:“别臭美啊,我养猪没挣钱吗?再说了,我一直不愿意你给人家看房子,人一闲就会变坏的!”我就知道这娘儿们会胡说八道的,一心给家里挣钱还弄出了不是,我见过无聊的,没见过这么无聊的。

我把张碗花带到了主人的卧室。

张碗花没见识过四根柱的欧式床,惊讶不已,往绵软的大**一躺,就将一身肥肉颠起来。她把鞋脱了,裤子脱了,穿着花裤头一躺,又颠了几颠:“真他妈软啊!”她拉着我的手,我随之躺倒在**。妻子在**吭哧一阵,揩出鼻涕,鼻涕流了多长,随手就往床单上抹,我有些恶心地说:“你当是咱家呀,老毛病得改一改。”张碗花吭了一声,噼里啪啦一脱,她累极了,倒在我怀里睡着了,睡得那么踏实,像是鸟儿归了巢。不,高抬她了,她顶多也就算个猪进了圈。老婆虽然比不上小棉,但也可以欢娱一下的。我听着老婆隆重的鼾声,一点儿兴致也没有了。张碗花不仅嘴巴臭,还嘴碎,啥事情让她知道了,全村的猫狗也都知道了。所以,我在城里的秘密,一点都不能透露给她。自从老婆养了猪,她的腰身天天都在长,一日一变,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难看了。“老婆在老家照顾老娘,也不容易哩!”这么一想,我的眼窝就潮了。但是,细细一想,如果我在这里永远待下去,真难以想象,以后搂着这样的女人睡觉,还怎么能过下去?

早晨起来,张碗花真把我吓了一跳。

张碗花将许大姐的化妆品涂抹在脸上,口红抹到嘴唇上,跟吃了死孩子似的,描了眉,横七竖八,抹得跟花瓜似的。她还把许大姐的裙子穿在自己身上,对着镜子猛照。可是,乳罩垫得再高,身上还是一股土豆味。

“妈呀,张碗花,你可吓死我啦!”我没好气地说。

张碗花笑声很响:“五可,你说咱咋摆弄,就是不如城里人洋气呢?”

我穿着衣裳,无奈地说:“咱就是土坯子,没长那份骨头。”

老婆拿牛眼瞪我,瞪得比铜铃还大:“狗×的,你真嫌我土啊?告诉你,我不在你身边,不准给我拈花惹草!”

我软了声说:“放心老婆,谁能看上我呀?”

张碗花说:“过去我放心,你住这儿,我可担心啦!”

我拍了拍她肥肥的屁股:“担心啥?我心里只有你呀!”

张碗花说:“我还没有痴呆,哪能看不清你肠子里灌的啥粪?”

我使劲搂了搂张碗花:“快把脸洗了吧,吓着我没啥,别吓人外人!”

张碗花乖乖洗脸去了。待了三天,张碗花想起家里的猪了,嚷嚷着要走了,我也没硬留她。那天早上,我带着藏獒送老婆到了蝶苑庄园门前。保安小安子笑着跟我打招呼:“喂,大哥,送客人啊?”我笑模笑样地应酬几句。不敢承认送老婆,谁家有钱人娶这么丑的老婆?自从当上了贼,我没少在保安们身上下功夫。我偷了几条中华烟,硬是拆了一条,分给这些伙计们。小安子挺崇拜我的,见了面就朝我龇牙笑。小安子说:“大哥,听人说,你的字写得好啊,啥时候给兄弟来一幅?”我大咧咧地说:“好说,没问题,不过,得等我哪天情绪好了写。”小安子笑道:“不急,大哥!”我摊开双手说:“老婆你都看见了,都是上赶着求字!”张碗花嘿嘿一笑:“咱家对门三叉子家买了头母牛,回家等着你吹呢!”我面红耳赤,青筋毕露地吼道:“胡诌八咧,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张碗花沉了脸,拍了一下我的脖子:“你个××样儿的!不是啥省油的灯!”我说:“你嘴巴文明点,这是城里!”藏獒朝着张碗花叫了两声,扑咬了过去。张碗花吓得一个哆嗦。我幸灾乐祸地笑了。

老婆来了几天,耽误了我的“生意”。我双手又痒痒了,手一痒,心也像猫抓。

初秋的一个深夜,我让尿憋醒,**着爬起来去撒尿。天还黑着,别墅里的地灯还没有熄灭。我看见一辆红色宝马X6停在楼下。司机打开车门,下来看车胎,我感觉机会来了。我穿上衣裳,扑进黑影里,轻轻绕到司机身后,冲着他的衣兜麻利地下手了。谁知我栽了!啪的一声,我的手腕被抓住了。贼被捉住才叫贼,我从来没被捉住过,那我就不是贼了。今天被捉了,我就是贼了。

我被他一把摁倒了,跌坐在地,因为疼痛而挥汗如雨,立即有一只脚踩住了我的手,又是一脚,碾得手背生痛。我就是再张不开嘴,这嘴也得张了。我惨叫了一声:“哎呀妈呀!求求大哥高抬贵手啊!”我这一闹,溅起几声鲜亮的狗叫。那司机嘿嘿一笑:“跟我弄这个,还嫩呢!”我继续讨饶,司机碾了一下我的手掌,才慢慢放开我,盯着我问:“保安咋搞的?你从哪儿进来的?”我抬手一指说:“我就这家人,都是邻居,爷爷放过我吧!”借着路灯,我看清了这人,老板模样,方头阔脸,很气派。这人黑着脸说:“你是大贼呀,那是雷老板的别墅,怎么成你的了?”我对孙老板央求说:“我是给雷老板看房的,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大人大量,放过我吧。我家是贫农,扒三代祖坟都扒不出个可疑人。我从没做过恶事,蚂蚁都不踩,连蚊子都不打。”那人愣了一下,问:“好,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张五可,求求您啦!”这人把我拽起来,说:“我叫迟志强,红州集团的董事长。”他说着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带我到雷老板家里坐坐。”

我带着迟志强进了别墅房间。我开了灯,我发现迟老板长得高贵,挺拔,满面光辉。迟老板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你不是狼,狼有吃人的心,没有吃人的胆!其实,我跟你一样,没有吃人的胆!”他的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儿,觉得他有些怪。迟老板说:“你有两下子,为啥栽我手了?今天,我郑重告诉你,我过去当过贼!”我吸了口凉气,惊得说不出话。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想:你迟老板自己一腚屎都不干净,还有脸说我?充分展露真性情的迟老板,竟然有些失神,用我后来想好的成语来解释,那叫“赤诚相见”。迟老板轻轻地苦笑一下:“小时候,我在农村长大,那时候吃不饱。我偷过玉米,一片玉米地一夜之间就掰去大半,都是我干的。这个第一次偷,改变了我。我始终为之后悔不迭!后来,进了城,我也成了大贼,跟你一样,仅仅是小偷而已。”然后他就给我分析世道人心。这家伙看别人心理真是入木三分,一桩桩,一件件,由表及里,深入浅出,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一说到他自个儿,啥都不行了,就这疙瘩咋也解不开。迟老板继续说:“老弟呀,你是农村人,小时候肯定很苦。”我沮丧地说:“大哥,我没土地了,现在还挺苦。”迟老板压根儿不听我说啥,自己滔滔不绝地说:“也许小时候太苦了,进了城还偷,有一天,我入室偷窃,跟主人厮打起来,一面镜子被打碎了,玻璃乱飞,一块玻璃将我左脸划了一道口子。血的教训啊!不管是生活,还是生意,皆是刺刀见红。唉,没发迹的时候,严格见人不提往事。现在我提小时候,大家都笑,都说我幽默。他娘的,老子不发家,都把我当贼看,老天爷让我成了上层社会的人。我的头像经常登载在杂志的封面上。可是,我心里的苦跟谁说?跟老婆说?跟媒体说?跟朋友说?谁也不能说,今天,我好好跟你说说,我也许会缓解一些的。”我扑哧笑了:“碰着我了,你就有福气。”迟老板大声说:“是有福气,你知道我这阵儿过的是啥日子吗?”我听见院里传来几声狗叫。我懒得听,肚子也痛了。但是,我不能不听,不听他说,他会举报我的。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狠劲抖了两下说:“大哥,你有病了,人干啥都是犯瘾的,我就是这感觉。瘾也是病啊!”

迟老板脸色由青变白:“偷不到的那一刻,我觉得再也无法忍受,我浑身冒汗,我会发疯,会疯了似的奔跑。我觉得有些异常,离精神失常不远了。我个人失常不要紧,到精神病院治病,可是,我工厂里还有那么多工人,他们得靠我吃饭啊!”

我鼓足勇气说:“大哥,你都是大老板了,不比我这农民工,瞎混,你犯这个错儿,不值得呀!你别说了,别说了。”

迟老板泣不成声了:“谁也别拦我,老子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让我说,让我说……”

我流泪了,叹道:“这就是代价呀,你说吧,大哥,我听着,我听着呢!”

迟老板真有本事,他说到了天亮,把我都说睡着了。他离开我的时候,推醒了我,叮嘱我说:“老弟,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收手吧!别落下我这病。”

我诚恳地点头:“我记住了,记住了。”

迟老板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开着他的宝马走了。见他走远了,我抽了抽鼻子,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狗×的!”骂归骂,听了迟老板的倾诉,我首次悟出了一条道理。贼有两种,一种是穷人,一种是富人。穷人偷了说不出话,富人偷了还明说。难怪有人说,穷人偷人,那叫贼;富人偷人,那叫幽默。我被他抓后的那几天,所有日子都变了颜色。这话无法对老婆说,更无法对小棉说,一说,这事又变成另一个笑话,被人耻笑。我跟谁倾诉呢?我就是那说不出话的人,一旦说了不管用的话,就会把自个绕进去了。话是人说的,为了一句话,能把人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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