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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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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虫都把日子看好了,唢呐也请好了,巫香桂却告诉他,白芍不嫁他了。王虫觉得巫香桂在开玩笑,说白芍不嫁我嫁哪个?巫香桂说,白芍要嫁王土。王虫依然以为巫香桂在开玩笑,但巫香桂明确告诉他,她没有开玩笑。她说,不信你去问白芍。王虫一错再错,到这时候他依然觉得白芍并不重要。他说,白芍八岁就跟我定了婚,她只能嫁给我。巫香桂说,她就是四岁跟你定了婚,也改不了她要嫁给王土。王虫说,你们敢!巫香桂说,都定了,没什么敢不敢的。我正准备叫大秀去找我伯父看日子去呢,你既然说腊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那我们就不用再麻烦了。王虫气紧得很,脖子迅速变粗,青筋暴露,对于他那一肚子气来说,一个嘴洞和两个鼻孔太有限了。

巫香桂却平静得很,她说,白芍说定婚的时候,你们家拿了定婚礼的,我为你准备好了,回去的时候带上吧。

王虫当然没带什么回去,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都等不及一个王土晚归的机会,第二天大白天的就把王土堵截在河边暴打了一顿。王土没防备。王土又是一个人敌王虫们三个人。王土当然败了,而且败得很惨。打完了,王虫他们就凯旋而去了。帮王虫的,是他的两个表兄,住在花河上游。打完了,王虫就说,你们回吧,有事我再叫你们。然后,他也走了。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巫香桂就不得不重视这件事情了。她叫朱大秀到上游黄家借了两个家丁前往王虫家雪恨,王虫却不在。不光王虫不在,连他爹也不在。逃了就行了?朱大秀这样问那两个借来的家丁。两家伙嘿嘿笑,笑完了就踢开了王虫家的门。他们干惯了这样的事儿,轻车熟路就扫**了王虫家那两间破屋。完了以后朱大秀做了一番检查,除了那口粗笨的石水缸,其他的都没留下个完整的。但他还不满意,于是两家丁又找到了王虫家仅有的一小包苞谷粉和两碗白米,并且带走了。不光如此,朱大秀当日就收回了王虫家的地,开除了他家的佃户资格。

王土给打断了一条肋骨,因此巫香桂要严肃考虑白芍的价值。你觉得你为白芍受这样的罪值得吗?她这样问王土。王土说,当然值得,白芍是整个人,我只断了一条肋巴骨。

但巫香桂还是要考证一下白芍的价值。

她要去找半眼。半眼是我们花河公认的摸相摸得最准的一个,或许是因为他比别人多半只眼,有半只眼的亮光,比两眼一抹黑肯定要算得更准些。

做出这个决定以后,巫香桂看白芍时眼神就很特别。白芍从这种特别中感觉到了什么,借给王土端药汤的机会,她问王土,她打啥主意了?王土笑着说,她要看看你是不是能替我生一大堆儿子。白芍说,我保证能。王土更加忍不住笑,他说,你说了她不信,她信半眼。

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这对白芍来说有好处,白芍本来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怕眼前这来得太容易的一切都是假的,王虫打了王土使这件事情显得真实了一点,巫香桂要去找半眼又让她觉得这件事情多了一份真实感了。他们都在热心地帮助她,帮助她确认自己已经能够看得见的目标,虽然他们的初衷并不是这样。他们本来是想阻挡她前行,但这样反而让她更加坚定,因为他们在告诉她,目标就在前面,那个清晰的黑点是真实可信的。

白芍当晚就去找半眼了。她必须把防御工作做在前面。那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人世间如一只黑口袋。白芍这样的年龄,正是最害怕黑夜的年龄。因为她们已经脱离了童年时的无知,却又并不像成人那样对世界有一个比较充分的了解。但白芍不能因为害怕黑夜就不去找半眼,况且当你的心里装着大事的时候,黑夜的可怕就被迫退到一个你看不见的角落里了。

白芍一个人偷偷出门走进黑夜,走得像只猫那么从容。为了不至于被人发现,她甚至都没带上一个小火把。在那个即将接近的目标的强力推动下,她似乎也长出了一双夜眼。在前往东岸的路上,她凭着这双夜眼走得平稳而且矫健。不多久,她便敲响了半眼的门。半眼虽只有半只眼,但还是点了灯。进了门,白芍渐渐地在他的眼前变得清楚一些了,半眼给吓了一跳。深更半夜的,怎么是你?他那样子,不像是看见了一个小姑娘,倒像看见了鬼。

白芍说,香桂大娘明天要带我来找你摸相。

半眼说,既然是这样,你就不用这么着急深更半夜地跑来呀,你们明天过来就行了。

白芍伸出手说,你看我命里能生儿子吗?

半眼说,这黑糊糊的我看不清哩,你何必那么急呢,还是明天来吧,反正香桂大娘也要带你来哩。

白芍说,我能生,肯定能生。

半眼说,那也不一定哦,看命哩。

白芍说,你到时候就对香桂大娘说,我能生,还不止一个。

半眼说,我得实事求是哦,我靠这个吃饭哩。

白芍说,你对我好,我以后就对你更好。你帮了我的忙,我一辈子都记得你,你帮香桂大娘的忙,她只不过给你几个钱。

半眼说,你哪能比香桂大娘给的还多?你即使嫁给王土,也还是个二婆子,关不了火的。

白芍想都没想就脱下了三天前王土才给她戴上的手镯,交到了半眼的手上。她说,这个先放你这里,等事情办成了,我再拿钱来换它。半眼用他有限的目光看了看手镯,咧开了嘴。他说,好吧,你放心回去,香桂大娘那里我来对付。

白芍算是达到了预期的目的,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回肚子里去了。

值得庆幸的是半眼没有食言。当天傍晚白芍回到自家老屋,挖出了她卖庄稼的钱,从里头拨了一半出来给了半眼。不仅如此,她还表示今后宽裕的时候再给他。

既然半眼都说白芍命里有五个儿子,巫香桂就不能怀疑她的价值了。她开始全心全意地为腊月初三那一天做准备,王土和白芍那天要穿的婚衣都由她亲自来缝。

对于这一点,牡丹表示她很瞧不惯。她原来是全心全意要阻挡白芍的,她不能容忍白芍作为一个下人,站在一个比自己低的处境里却比她先得到便宜。但她因为年龄和远不如白芍那么思路清晰而且执着,导致她连一个绊脚石的角色都做得不够好。在她还没有想清楚如何对付白芍之前,她已经发现白芍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白芍竟然飞过了她和王虫。当她看到白芍实现了这一次飞跃,并且看到他们实际上弄巧成拙地帮了白芍一把,使白芍反而取得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进步的时候,她很后悔自己没有跟王虫联手。但这已经晚了。白芍即使只是个丫头,但她父亲已经决定要娶她了。她即使是个千金,能力也到不了能够阻止父亲娶一个女人的地步。不过,她的无能为力尚可原谅,母亲的逆来顺受就让她受不了了,看着母亲飞针走线,她用的是一种恶心的表情。似乎在她眼里,那上好的布料其实是一卷狗肠子。

巫香桂说,我又没叫你帮忙,你何必那么不高兴?

牡丹说,帮忙?打死我也不干。

巫香桂觉得好笑,就笑了。问她,为啥?

牡丹说,我没那么贱。

巫香桂不高兴了,问,你的意思是我贱喽?

牡丹说,我爹贱,你更贱。

巫香桂说,不能这么说你爹。

牡丹说,爹是你男人,不是你儿子。

巫香桂觉得自己被针扎了一下,忙拿起手指来看,却并不见针眼儿。可她却在自己的手指尖上迷失了,目光傻在那儿,意识不到应该寻个出路离开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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