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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收到警备司令部六份通令,余乃谦一概不予理睬。阳历年刚过,送达了第七份,却让余乃谦大感意外——这回不是措辞严厉的通令,而是一封梁守盘的亲笔信,口吻缓和。信中说,既然余师长不愿劳驾出东大营,那么,他愿意只身前来,会会余师长。

这封信让余乃谦如坠五里雾中,不知姓梁的是何用意。他一个人来干什么?他能干什么?无非是劝降吧?

国军主力尚在远方,一时到不了龙城。阳历年前,驻扎在沂州的杂牌军三十四师三千余人抵达龙城,举行了对日军的受降仪式,正式进驻西大营。这一下,梁守盘有了底气,原想利用三十四师逼迫余乃谦缴械,但是三十四师却按兵不动,且不说三千人打不过余部八千人,即使打得过,杂牌军也不会动手,杂牌军最大的特点就是保存实力,轻易不会打仗。各地惩办汉奸搞得如火如荼,他治下的龙城却是不温不火,只抓了几条小鱼小虾,两条大鱼一直藏在东大营。梁守盘坐不住了。

余乃谦更是坐不住。眼下仍然未有韩素君和张勇任何消息,他每天都派亲信到电报局查看是否有重庆来的电报,一无所获,失望至极。他既担心两人途中遇害,财物遭劫;更担心两人借机私奔——他已察觉到他们关系暧昧,恐怕早有私情,此番一去,宛若鱼儿游进大海,鸟儿飞入长空,他们带走了全部的家底,那些财物加上先前存在重庆银行的那笔巨款,八辈子都花不完。两个狗男女狠心而去,把个落难的他丢在龙城任人宰割。风声鹤唳,四面楚歌,余乃谦深感这是自己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每天都仿佛生活在地狱中。

事情明摆着,一旦国军主力到达,他的部队就会哗变,他必得乖乖就擒,梁守盘决不会轻饶他,不死也得坐穿牢底。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梁守盘提出要来,他不能不让。怕出意外,他吩咐亲信们精心做了布置,东大营加强警戒,如临大敌一般,门口堆起沙袋,架起机枪,房顶上也放了暗哨。确信只有一辆小轿车开到大门口,他才下令开门迎客。

梁守盘夹着个公文包,笑眯眯地下车,他身着中山装,面色、头发、皮鞋都是油光瓦亮。他果真是一人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公文包和上衣口袋都是瘪的,不像藏有武器。余乃谦更加放心,朝卫士使个眼色,意思是可以撤掉会客室的警戒。

这天余乃谦脱下军装,特意换上一身新中山装迎客,他小跑着迎向梁守盘,远远地伸出手来,两人像久违的老朋友那样,哈哈笑着,热情地握手问候。

余乃谦把梁守盘引进一间会客室,卫士带上门,出去了。梁守盘一坐下就亮开嗓门说:“余老弟,本人肩负党国重托来龙城上任,手下的人所做之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得罪!得罪啦!还请海涵。”

余乃谦满脸媚笑,说:“梁市长光荣归来,小弟很高兴。毕竟是老上司嘛,会关照小弟的。还请梁市长法外开恩,小弟万分感谢。”

梁守盘弯起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茶几,目光炯炯地望着余乃谦:“法外开恩可以,关照一下也没问题,但有一个条件……”

“梁市长请讲。”

梁守盘的脸子突然板了起来:“立刻交出部队!”

余乃谦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想到梁守盘竟然这么单刀直入,丝毫不留情面。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道:“交出部队……汉奸的帽子,是不是……别扣了?”

梁守盘咄咄逼人:“你说呢?”

余乃谦掏出手帕,揩揩额角的冷汗,叹口气:“梁市长,请听小弟解释一下。”

梁守盘跷起二郎腿,不再看他,听他说。

他先从刚进城的三十四师讲起,说:“这支杂牌军,抗战期间,一个日本人不打,而且还和鬼子勾勾搭搭,哪有一点中国军人的血性?他们基本上也不打八路。我呢?表面上是伪军不假,但我这八年,协助日本人可是没少打八路。打八路,是不是正合委员长心意?民国二十九年,国军主力在皖南,不也是端掉了新四军军部吗?我的队伍和那些国军,除了服装不同,又有何区别?你看三十四师,还没我功劳大呢,他们倒成了英雄,我却要来背这个汉奸的黑锅……”

他又说:“好吧,就算我是个汉奸,可是本人认为,汉奸跟汉奸也有区别。那些帮日本人做事,祸害老百姓的汉奸,才是真的汉奸,坏的汉奸;我表面上帮日本人做事不假,可我主要是为了打八路,我没有祸害老百姓,我的部队纪律很好。另外,去年初夏,我还给中国军队提供情报,在大阳山北侧的兰山崮,一下子吃掉了鬼子一个联队,这也算抗日吧?说是抗日英雄,也不为过吧?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如果非要扣一顶汉奸帽子的话,那也算个假汉奸、好汉奸……”

他接着说:“说到底,本人认为,我这属于黑皮红心,身在日营,心在党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本来就有一颗中国心……”

他住了嘴。

梁守盘轻轻一敲茶几:“说啊!”

“没了。”

“没了?”

“嘿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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