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9(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19

老婆婆是江山的母亲。自从大阳山起义之后,经过六年的战争、杀戮、颠沛流离,江家一族只剩下江山和他的母亲。他母亲亲眼看见儿媳妇和孙子的惨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精神受到刺激,脑子时好时坏,幸好她腿脚尚灵便,胃口不差,勉强跟得上队伍,所以这几年江山一直携带母亲在纵横三百里的大阳山区活动。杨淑芳来了后,她和江母住行一起,平时由她来照料。

清醒的时候,江母有一个最大的心愿——给儿子物色个好媳妇,尽快生一群小孩子,好使江家一族人丁兴旺;糊涂的时候,一见俊俏闺女,她就拉着人家的手不放,甚至拽着人家人“洞房”,闹出不少笑话。

这时,杨淑芳心急火燎地跑过来,想把余立贞拖走。江母死活不让,仿佛遇到坏人强抢她儿媳妇似的,又哭又叫。江山挡住母亲,杨淑芳才把立贞带回到囚禁她的石屋子。进了屋,杨淑芳掩上柴门,想出一个主意,二话不说上前把立贞摁到地铺上,三两下就把她裤子扒了下来。立贞害臊脸红,徒劳地挣扎,不知这粗手大脚的女人要干什么。杨淑芳把立贞的裤子卷起来,丢到门口,一屁股坐上去,倚住柴门,洋洋得意地望着她说:“看你还往哪跑!”

立贞几乎给她气哭,心想这里的女人也是这么野蛮,拉过一条破被子盖住只穿着小裤衩的下身,躺到地铺上。不一会儿困意来袭,她很快睡着了。

夜里,杨淑芳睡在柴房门口,铺的是麦草,盖一件大衣。她其实不担心余立贞逃跑,这地方四外都是山,别说一个弱女子,就是条壮汉,要想逃出去,也不易。内心里,她甚至希望她逃掉——这样的人来革命队伍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下没啥用,白白糟蹋粮食。

杨淑芳的老家离这儿一百多里远。从小她就能干,下地种田,上山砍树,她不比一个小伙子差。成年后,来提亲的不少,偏偏她爹财迷心窍,看上了外村的富农王有财。按说嫁个有钱人是好事,哪个姑娘不想?问题是王有财刚死了老婆,爹竟然让她去给王家填房!更要命的还不是这儿——那王有财个子比她还矮,头上一根毛没有,苍蝇飞到上面都站不住,要多丑有多丑。她性子烈,死活不同意,她爹把她吊起来打,三天不给她饭吃,她就是不松口。后来她上过吊,没死成;投过河,还是没死成。她爹收了王家的聘礼,出嫁的日子眼看到了,她爹日夜守着她,怕她有意外。恰在这时,江山带队伍来庄上发动群众,这成了她唯一的活路,她假装同意嫁人,她爹放松了警惕,她瞅个空子跑出去,坚决要求入伍。当时队伍上已有几个女兵,江山点头收下了她。她爹跑到队伍上要人,让罗金堂给轰走了。不几日,队伍开拔,越走越远,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参加队伍后,她很开心。只有一件事情不开心——江司令的娘见着别的闺女,上去就拉人家做“儿媳妇”,她天天和江母住一起,江母却是一次也没对她这样做过。

余立贞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夜里她还做了个梦,梦见她和汪先生翻山越岭逃了出去,千辛万苦回到龙城的家,告诉爸妈说,我给你们带来一个乘龙快婿,赶快给我们办喜事。奶奶还好,爸妈死活不同意,要把汪先生打走,甚至威胁要把他抓起来关监狱。没办法,她只能又带着汪先生逃出家,到大街上流浪。汪先生对她说,贞贞呀,以后我们就是要饭当叫花子,也不分开。二人张大嘴啃着讨来的黑面窝头,她甜蜜而知足地冲他笑……

梦好像还没做完,就觉着有人动她的下体,一下子把她吓醒——原来是杨淑芳给她穿裤子。她噘起嘴不高兴——我的裤子,不能你想脱就脱想穿就穿,她就不配合,杨淑芳费了好大劲,硬是没穿上。杨淑芳急了,一甩脸子:“不穿拉倒!一会儿有人来,看谁丢人。”

“谁来?”

杨淑芳不吭声。

“汪、汪副政委?”

“还能谁来?罗金堂!”

一听说罗金堂,吓得立贞赶紧穿好裤子爬起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襟。心想那个秃子如果再敢欺负她,就张嘴把他的狗鼻子咬下来……

这时,门口脚步一响,江山推开半掩的柴门,进来了。杨淑芳规规矩矩敬个礼。立贞站起来,手脚没处放,不知怎么办好。江山示意她坐下,她坐到地铺旁一个小马扎上。江山又示意杨淑芳出去。杨淑芳看上去虽不太乐意,但还是识趣地出去了。

江山坐在石桌的一角,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才说道:“我娘非要我捎给你,不然她闹起来没个完。”

“……谢谢……老婆婆。”

“她脑子坏了,请你不要介意。”江山把红枣放到一旁。

接下来,是一段难堪的沉默。昨晚特委开了个紧急会议,一是商议对汪默涵的处理,二是商议怎么处理这个余小姐。她是大刽子手余乃谦的女儿,但据汪默涵说,她又是自愿来投奔革命队伍的,这其中的巨大反差让人不可理喻。她为什么要革命?她的阶级觉悟从何而来?这让江山等人颇费踌躇。江山甚至怀疑她不是余乃谦的女儿,而是个冒牌货,乃至是个国民党女特务……

江山清清嗓子,露出和善的笑容,说:“余小姐,我们这儿太艰苦,没吃没喝的,让你受罪了。”

余立贞轻轻一笑。昨天饱饱吃了一顿,遇到个好心的、给她东西吃的老婆婆,夜里又睡了个好觉,她精神头儿不错,所以现在她并不觉得苦了。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男人,给她的印象也不错,尤其是昨晚,要不是他,自己肯定被那个罗金堂给玷污了,一旦身子脏了,哪还有脸见汪先生?只能去寻死……如此说来,是江司令救了她一命。江司令算是她的恩人,她感激他。

“余小姐,我问个人,你看你知道不?”

江山的公鸭嗓子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江司令,你请讲。”

“你知道马克思吗?”

她微扬一下小脑袋,怔了怔:“马克思?”

江山点一下头。

“我班里有个同学叫马小思。是他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