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沉不过一秋风(第2页)
凤城杨柳又堪攀,谢朓西园未拟还。
客久高吟生白发,春来归梦满青山。
明时抱病风尘下,短褐论交天地间。
闻道鹿门妻子在,只今词赋且燕关。
题中提到的谢茂秦,即谢榛;元美,即王世贞。李攀龙写此诗时,谢榛正是红得发紫的文学明星,李和王都得仰着脸看他,就像当代新进,自封的文学大师,从西欧、北欧或北美放洋归来,那腰板“别”儿硬,那脸色“别”儿酷,许多人来不及诚惶诚恐趋前问候一样。明代的谢榛,虽然眼睛只有一只,可有资格比他们更牛,因为,与谢茂秦来往者,可不是外国的瘪三汉学家和三流出版商,而是正经八百的藩王。藩王者谁?是说不定什么时候请到紫禁城里坐龙椅的候补天子。
他的诗,可唱,他的歌,即诗,所以,这些王爷都把他当作上宾礼遇。
“谢榛,眇一目,年十六,作乐府商调,少年争歌之。己而折节读书,刻意为诗歌,西游彰德,为赵康王所宾礼。”(《明史》)
“谢榛为赵穆王所礼,王命贾姬独奏琵琶,歌其所作竹枝词。歌罢,即饰姬送于榛。大河南北,无不称谢榛先生者。”(《朝野异闻录》)
根据以上这些史料,此公当是一位快活人。
赵穆王、赵康王,有可能是两个人,但也不排除为同一人。按谢榛的能量,诗情,机敏,活动能力,兼两份差,拿两份薪水,同时担任两位王爷府上的贵宾,应该是没有什么难度的。大文豪莎士比亚,不也一方面写出长诗《鲁克丝丽受辱记》,讨好他的恩主扫桑普顿伯爵,一方面将其十四行诗集献媚地题献潘布罗克伯爵吗?用词赋去燕关的诗人,有这点需要,耍这点聪明,是无伤大雅的。
明代中央高度集权,分封世袭的王爷们闲得没事干,声色犬马之余,附庸风雅,弄几个文人清客在身边凑趣,还得算是品味够高尚的休闲活动。加之明代后期**佚成风,色情事业发达,歌女乐伎,弦索唱吹,有一个需要流行歌曲的大市场,适逢其时的谢榛,得其所哉,也不足为奇。
因此,这位独眼龙诗人、畅销歌词作者,能够受到多个特权阶层关照,名片上印着这个王府的文学顾问、那个王府的文学侍卫等等头衔,也蛮唬人的。书斋里有秀色可餐的美女为其弹奏琵琶,活得相当滋润,是毫无问题的。难怪同是诗人的李攀龙,心里怪不是滋味,要写出这首酸溜溜的诗了。清人沈德潜评点李的这首诗,“诵五六语,如见茂秦意气之高,应求之广”,连隔代的沈老夫子也对谢榛之火、之红、之快活得令人眼馋,有微言焉,李攀龙能受得了?
所以说,文学之争,有多少究竟纯属于文学性质的论争,是大有疑问的。归根结底,人事的升沉而已,升者怕沉,沉者要升,升者要长升,就得使别人老沉,沉者要上升,就得使升者往下沉,大概这是一个永恒的角力态势。
所以,日子过得很快活的谢榛,心灵深处却豁达不起来,因为,李攀龙要升,他就得沉。后来,他客死大名,李攀龙成为明伪古文潮流的李梦阳第二,如愿以偿。但上帝不怎么支持这位升者,很快使其离开这个世界。于是,“攀龙殁,(王世贞)独操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如果李攀龙不死,王世贞也断不了要跟他“掐”的。
李攀龙在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与谢榛还能谈得来,尚可以坐在一起喝酒吟诗。世家子弟王世贞,自然也是相当会凑趣的人物。如果仔细品味诗中的语气,李的口气中有一点酸味,或许就埋伏了将来绝交的征兆。
因为李攀龙要当这个沙龙的龙头老大,“李攀龙、王世贞辈结诗社,榛为长,攀龙次之。及攀龙名大炽,榛与论生平,颇相镌责”(《明史》),无论这三位诗人友好的时候,亲密无间,好到恨不能同穿一条裤子,分手的时候互为仇雠,恨到不咬一口就死不瞑目的程度;也无论这三位诗人,怎么扛过文坛的大鼎,怎么“片言褒赏,声价骤起”地对文坛起到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文学史上,也只能是属于一笔带过的人物,这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局面,是很令兴致冲冲者气冷的。那些自认为主导潮流、气横宇内者,那些自以为文学领先、已经不朽者,其实只是过眼烟云罢了。
随行就市的时值,文学史是不会认账的,因为文学史不可能无限制地装进去只具有相对时值的作家和作品。时愈远,值愈低,现在,除了研究明代诗的专家学者,还有谁去关注“前七子”或“后七子”呢?甚至在当时很有名、超过王世贞和李攀龙的谢榛,一直到明末清初,这位独眼龙诗人,仍不断受到评家称誉。陈子龙评曰:“茂秦沈炼雄伟,法度森严,真节制之师也”;钱谦益评曰:“茂秦今体工力深厚,句响而字稳,七子五子皆不及也”;沈德潜评曰:“四溟五言近体,句烹字炼,气逸调高,七子中故推独步。”但文学的淘汰,说来也真是无情,如今,几乎不大为普通读者所知悉。
“升沉不过一秋风”,其实是很短促的,如李攀龙,如王世贞,甚至还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被人疵议了。
最有趣的,莫过于王世贞的儿子,就起来造他的反;“同伯之论诗文,多与弇洲异同,尝曰:‘先人盖弇山园,叠石架峰,但以堆积为工,我为泌园,土山竹树,池水映带,取其空旷而已。’予笑曰:‘兄殆以园而喻家学欤?’同伯笑而不答。”(《列朝诗集》)
更令人忍俊不止的,王世贞晚年,病重卧榻,有人去探望他,看见这位誓不看唐大历以后书的文坛领袖,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苏子瞻集》,他自己也一百八十度地变化了。
所以,袁弘道对王世贞、李攀龙的清算,最为彻底:“唐自有诗,而不必选体也,初盛中晚,亦皆有诗,而不必盛唐也。欧苏陈黄,亦乃有诗,而不必唐人也。唐人之诗,无论工与不工,取而读之,其色鲜妍,今人之诗虽工,拾人豆订,才离笔砚,已成陈腐,岂非流自性灵,与出自摹拟,所由来者异乎?”“中郎之论一出,王李之云雾一扫,天下文人才士,始知疏瀹性灵,以涤除摹拟涂泽之病,其功伟矣!”(《历朝诗选》)
这位袁弘道还有一句名言:“粪里嚼渣,顺口接屁,倚势欺良。”便是时下那些腰板硬、脸色酷的伪大师们的最好描写,也是那些春风得意、功夫全在文学外的准不朽者的最佳形容。
“升沉不过一秋风”,为画家李苦禅句。还有一上联,为“君自横行侬自淡”。是其画蟹的题词,两句连在一起,又使我们联想更多更多。在这个舞文弄墨的圈子里的男女老少,无论是暴得大名者、浪得虚名者,或者只不过是徒有其名者,甚至还包括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东放一屁,西嚼一蛆,搞点小耸动,冀获微名者,横行也罢,不横行也罢,乐开颜也罢,几声抽泣、几声叹息也罢,对淡淡的旁观者来说,即使不从文学史的角度衡量,这班货色充其量“一秋风”而已,又能闹腾多久呢?
文学,终究是文学;文学以外的东西,终究是文学以外的东西。想到这里,也就顿觉豁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