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风流(第2页)
“谢榛为赵穆王所礼,王命贾姬独奏琵琶,歌其所作竹枝词。歌罢,即饰姬送于榛。大河南北,无不称谢榛先生者。”
最后他感慨道:“此等恃才傲物,跅驰不羁,宜足于取祸,乃声光所及,到处逢迎。不特达官贵人,倾接恐后,即诸王亦以得交为幸,若惟恐失之。可见世运升平,物力丰裕,故文人学士,得以跌**于词场酒海间,亦一时之盛事也。”
古代文人,基本可分三类,一类是完全从属于官方的,姑称之曰“住校生”;一类是身在山林思廊庙,人在廊庙想山林,于两者之间徘徊踯躅、游移不定的,姑称之曰“走读生”;一类就是唐寅这样的,索性当一名“逃学生”,若无缰之马,似不系之舟,要多自由,有多自由,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干嘛非要考中状元,博一个封妻荫子呢?
唐寅(1470—1523)死后,李贽(1527—1602)出生,如果说前一代才子只是创造了离经叛道的生存方式,那么后一代才子从理论上提倡“好货好色”,人之本性,生活欲望,并非罪愆。这样,那些文人中的走读生、逃学生,便大解放,大轻松,便大放肆,大出洋相。文人的放浪和**,也对社会风气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作《拍案惊奇》的凌濛初曾经对十五六世纪的中国人的心理状态,作过这样的表述:“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而**,是建筑在赵翼所说的“世运升平,物力丰裕”上的。《金瓶梅》以及随后直至明末清初不绝如缕的**小说,能够应运而生,一是商人阶层文化消费的必然,一是整个社会的**风所致;明代中后期的皇帝,和很多分封世袭的王,是这股**风的总源头。
据《明史纪事本末》:“先是大学士万安结(宪宗)万贵妃兄弟,进奸僧(制**)以固其宠,上(孝宗)在东宫,稔知其恶。至是,在内中得一箧,皆密术也。悉署曰:‘臣安进。’上遣人持至阁下,曰:‘是大臣所为乎?’安惭汗,不能出一语。”可见当时从皇室到民间,使用**,制作秘方,已成普遍现象,御女之道,**,更是司空见惯,春宫图画,**具亵器,街头公开买卖,召娼狎妓,苟且娈童,犹如家常便饭,社会风气糜烂,道德精神腐败。武宗、世宗、穆宗,无一不是**君,光宗、熹宗,都是没当几天皇帝就驾崩,与纵欲不无关系。
帝王如此**佚,臣工岂不效尤?
“严分宜父子溺器,皆以金银铸妇人,而坐其中,粉面彩衣,以阴受溺。”“严世蕃吐唾,皆美婢以口盛之,方发声,婢口已巧就,谓之香唾盂。”“严氏籍没,郡司奉台使檄往,见榻下堆弃新白绫汗巾无数,不省其故,袖其一出,以咨众。有知者掩口曰:‘此秽巾,每与妇人交,辄弃其一,岁终数之,为**筹焉。’”(以上均清代周吉士《寄园所寄》引自《笑史》)
那位名相张居正,也是生活在姬妾环绕的众香国里,连年轻时的万历皇帝,看到他身边的青春女子,都眼馋得不行。此公为国操劳,为家更操劳,大量服用**的结果,便是燥热不宁,欲火上升,哪怕到了四九寒天,滴水成冰,他也戴不住帽子。但最厉害的,还得数一位已属远支的王,竟生出两百个儿子,可见其一生,大概不干别的事情了。一间养鸡场,多少母鸡需要一只公鸡同笼,是有比例的。这位王爷有两百多个儿子,至少要有五六十位妻妾需他播种。养鸡场要找到他,该节约多少成本呀!
文人,尤其才子型的文人,当然更不例外。江南名士何元朗宴客,脱下妓女的鞋子行酒,王世贞作长歌以纪之。戏曲家臧晋叔与娈童游乐,被弹劾罢官归里,汤显祖赠诗送别。屠隆千真万确患花柳性病而死,在他发病期间,汤显祖作诗:“长卿(即屠隆)苦情寄之疡,筋骨段坏,号痛不可忍。教令阖舍念观世音稍定,戏寄十绝。”这组诗绝非中伤他的好友,因为那个时候,得了性病,并不有损此人的品德,相反视为风流韵事。(以上据《中国古代小说百科全书》)
在如此炽热的**风下,兰陵笑笑生抛出这部奇书,他究竟的是谁,有好几十种推断,但没有一个说法被认定。但是,此人必是一位名士,是毫无疑义的。他开创了中国文学中直接性描写的先河。先前的文学传统中,并非无此类性文字,但到他这里,公开的,而不是隐晦的,暴露的,而不是收敛的,恶俗的,而不是文雅的,大张旗鼓的,而不是点到即止的性描写,可谓集大成者。
他也提供给后来许多无聊文人的一个保证赚钱的饭碗,裤裆文学,永远能卖出好价钱的。所以,这类书籍的出现,首先是有闲,其次是有钱,闲和钱,两者不可缺一,才会有消费文学。作者要有闲,读者也要有闲,而闲是要钱来支撑的。所以,既有钱,又有闲,文学才会风花雪月。烽火连天,子弹在头顶上飞来飞去,没法性灵;或者,饥寒交迫,奄奄一息,眼冒金星,危哉殆也那一刻,一部足本《金瓶梅》和一个碗大的馒头,让只选一样的话,肚子会替这个人作出决定。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本流,则着意所写,专在**,又越常情,如有狂疾。其尤下者,则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仍作小书,刊布于世,中经禁断,今多不传。”
我在《中国古代小说百科全书》中,翻查属于具有情色文字的明代小说,从《金瓶梅》始,到最近从俄国发现的手抄本《姑妄言》(其实已是清初作品)止,约为六十余种。
一、“作者佚名”,“著者不详”,“作者不可考”,“无作者”,“不题撰人”,“姓氏无考”者,为绝大多数。
二、署名如“兰陵笑笑生”,“钓鸳湖客”,“醉西湖心月主人”,“冻鲁落落平生”,“古吴金本散人”者,真实姓名及其生平,均不可考,又占去一部分。
三、最后,署真名,如《肉蒲团》可证实为李渔所著者,是极个别现象。
由此可见,这类明代情色文学的作者,写正文的时候,也许不知耻,但在落笔署上自己名姓时,还是有一份知耻之心。所以,那些“专在**,又越常情,如有狂疾”的末流者,那些“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仍作小书”的尤下者,都努力隐去姓名。肮脏文字要写,龌龊钞票要赚,但真名实姓是绝不署上的。即使用一个笔名,也是金蝉脱壳、不留痕迹的把戏。
作家写性,无论中外古今,为性而性者,少;为钱而性者,多。
生前不被人指责,死后不承担臭名,对这些明代“真实姓名无考”的情色文学作家,我逐渐有一点理解,他们实际上并非如鲁迅先生所说的“如有狂疾”,其实,他们一不无知,二不无耻,只是市场的驱使、书商的唆使、有钱有闲阶层的诱使罢了。
反观当代裤裆文学的作家,无论男的女的,倒没有一个想隐名埋姓的。我不知道这是无知,还是无耻。呜呼,写到这里,我也只好黯然搁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