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5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25章

爸爸此生,读的书没我多,走的路没我远,对中外文明的思考没我深。我原先以为,像我这样独行特立的人,对父母的实际依赖不大,因此家庭对我而言,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情感审美价值和精神归憩意义。

爸爸去世才两天,我的这个想法变了,发现一切并不是那样超逸。

回想他的全部经历,从他回乡结婚、移家上海到写下那些借条,我看清了,他一直在向大地、向上天索借着全家——特别是儿子们,更特别是我的生命支点。

他的心愿很大,行为却很具体。他不善言词,不会表达,因此连他的行为也被大家漠视了,包括被我们这些儿子漠视。

这是万千家庭中都会发生的代沟委屈。也许代沟的两边互有委屈,但委屈最重的一方,总是父辈。

直到爸爸去世才知道,天下儿女真正理解父辈委屈的深度,总是在父辈离开之后。

因此,这也总是儿女们追悔莫及的痛点。

我的痛点是,少了一次与爸爸的长谈。

长谈的内容,是关于爸爸一九五七年把全家搬到上海来借住的举动,究竟有多大意义。

这是他平生最大的举动,他希望获得合理的评价。

在灾难的岁月中,他曾对自己的这个举动产生过几次怀疑。开始是当他被关押后全家立即饥寒交迫的事实,使他想到如果仅他一人在上海,就不会这样。后来发现所有的子女都要到陌生的地方上山下乡,使他更加后悔当初把全家搬来的计划。祖母高龄返乡以求重新召唤子孙回家的悲怆壮举,更使他抱愧自责。

但是,自从灾难过去,他的自信已稍稍回来。

他大体知道我在上海的磨难,却也看到我在上海的成长。他一直想问我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当初上海来对了吗?

他又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着眼过去,过于着眼功过,可能不合时宜。

然而他一直在暗暗等待着,等待着一次长谈。

这些年,爸爸很少接触媒体,却从看病的医院里知道了我的一点点社会知名度。他并不为这种知名度感到高兴,但由此推断出上海这座城市对我的重要性,心里略感踏实。

我给过他一本《文化苦旅》,他因眼睛不好,读读放放,并不怎么在意。平日就塞在手提包里,有时去公园闲坐时拿出来翻翻。有一次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完事后穿衣理包,准备离开,看到几案上有这本书,就自言自语说:“真是糊涂了,刚才怎么把这本书掏出来了。”正要伸手去拿,医生笑着说:“老先生,你搞错了吧,这是我的书。”

爸爸一时没回过神来,说:“没搞错,这是我儿子写的书嘛,你看这署名……”

这事的结果,当然是他受到了格外的尊重,而且这位医生请他带着那本书回来要我签名。以后他每次去看病,都有医生、护士事先准备好一叠叠我的书要我签名。这实在有点把他闹晕了。

他想,在那些书上,我签名时还写着请那些医生、护士“雅正”,那就应该由我赠送才对,否则很失礼。于是,他到书店去了。

“有一本叫《文化苦旅》的书有没有?”他问。边问,边递上一张他事先写好的纸条,上面就写着这个书名。他觉得这个书名用上海话一念别人一定听不明白。

书店职员没看纸条,随口答道:“卖完了。但余秋雨新出的书还有,要哪一本?”

爸爸怯生生地问:“新出的?书名叫什么?”

书店职员从书架上各拿一本放在他面前,他也不看内容,只要看清楚署名确实是我,就把那一堆都买回来了。我下次回家探望,他很不好意思似地推在我面前,要我签名,然后送给医生、护士。

可以想象,真正不好意思的是我。我问清了这些书的来历,便说:“爸爸,要送书,问我要,何劳您自己去买?”顿了顿,我又尴尬地解释道:“这些书,怕您和妈妈看着累,我没拿过来,也没告诉你们。”

我心里在自责:真不像话。

但从此,爸爸关照几个弟弟,报刊上有关我的消息,拿一点给他看看。

那天回家,爸爸拿出一本杂志,不知是哪个弟弟送去的,上面有我的一篇答记者问。爸爸指了指他做了记号的一段,问我:“这话,记者记错了吧?”

我从来不在意报刊上有关我的文字,拿过来一看,是这样一段对话——

问:请问余教授,对你写作影响最大的,是什么书?

答:小学语文课本。它让我认识了毕生阅读和写作中的绝大多数汉字。

问:再请问,对你思维影响最大的,是什么书?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