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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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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还是挺把中秋当回事儿的。那一轮圆月,年年都为他们圆圆满满、无缺无憾的生活理想带来慰藉。中秋又是北京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时节:晴空万里,纤尘不飞,金风送爽,瓜果飘香。特别是中秋之夜,长天渺渺,明月如盘。清辉流淌,举目澄澈。这时候你到胡同里走一走、听一听吧,四合院里不时传出笑语欢声——老人们在说古论今,年轻人在调侃逗趣,孩子们在嬉闹撒娇……你会发现,尽管北京人不再拜月,也不再请“兔儿爷”,但他们仍然在以传统的、富于人情味的方式来生活。

三世同堂的金家,自然要比一般的人家更传统一些了。中秋节的晚饭,一定要吃合家的团圆饭,这和别人家倒没什么两样。这团圆饭上,一定要有螃蟹,这就属于老北京讲究人家的老习惯了。北京人的老理儿,什么日子吃什么,是有点讲究的,这讲究到了后来,已经到了仪式化的地步。“冬至馄饨夏至面,数九打头儿的涮锅子,八月十五蟹正肥,交春儿就啃脆萝卜。”交春儿啃脆萝卜,俗谓“咬青儿”,其实交春儿还不光要“咬青儿”,旧历二月二,还得吃春饼呢。因此,这段民谣,还不足以概括一年到头北京人吃的仪式的全部。就看金家的菜谱,正月初一的饺子是必吃的,端午节的粽子,腊月初八的“腊八粥”,那民谣还都没提到呢。金家的老老少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这“吃”的仪式和对家庭亲情的关注联在一起了。吃春饼,吃粽子,喝腊八粥,最理想的,当然是全家人无一不在,若有谁实在回不来,他的那一份是必定要留给他的。没赶上一块儿吃粽子、喝腊八粥的那一位,一进门,那话题必是:“给我留腊八粥了吗?”回答当然不会让他失望。不了解北京人、北京文化的人,或者会认为北京人怎么这么在乎这一口吃,其实,出门在外的人,想着家里的这一碗腊八粥,意味着他惦着这个家。家里人留下这一碗腊八粥,意味着他们惦着那位出门在外的亲人。

话题扯远了,还得说今儿,八月十五。下午四点来钟,杨妈总算买回来了螃蟹。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捶腿,看金秀、金枝把那螃蟹往盆里捡,抱怨说为这螃蟹,差点儿没把腿给遛细了;又抱怨说,现在这螃蟹贵得吓人,再过两年,兴许都吃不起啦。其实,金秀知道,金枝也知道,谁也没让她满市里找螃蟹去,吃不上螃蟹,谁也不会给她吊脸子。遛细了腿儿,那是老太太自己乐意。她这一通唠叨,是表明她的心里踏实啦。老太太为这个家这么尽心,金秀、金枝姐俩儿当然也少不了关心老太太,忘不了提醒她,想着打电话叫逢时过来吃团圆饭。自打杜逢时上次跟金家尥了蹶子,姐儿俩见了他总有点别别扭扭的了。后来逢时回来了,让杨妈支使着,上北屋跟金老爷子赔了不是,又跟金枝赔了不是,这就更让姐儿俩不自在。本来,一家子似的过了这么多年,有点磕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来了,谁也别吭气儿,慢慢儿淡忘了最好,这一赔不是,倒生分了。因此,姐儿俩提醒杨妈别忘了逢时,本来是极自然的事,现在,至少心里有了点不自然的感觉。

杨妈当然对姐儿俩的话感到高兴,她告诉她们,中午她出门买菜时,逢时就来了,一头闷在东厢房,鼓捣他那电子的什么玩艺儿哪。说完了,又少不得唠叨那个“孽障”几句,拿那“不懂事的东西”跟眼面前可她心的姐儿俩比,金秀、金枝不吭声,心里却越发别扭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门铃响。

“好像有人来了。”金秀说。

护士小王已经回家团圆去了,开门的事,自然非蹦蹦跳跳的金枝莫属。

来者是仁德胡同东口住的康伯。金枝们叫他“康伯”,其实他比金一趟小十岁呢,这叫法儿是随着胡同里的孩子们的习惯了。康伯面红无须,身板健朗,只因一辈子都当花匠,微微有点驼背。他的身后,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正从平板三轮上往下搬花。金枝知道,那是康伯的儿子。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胡同里遇见了,管他叫“大哥”。

金枝把康伯让进了院子,告诉他老爷子正在北屋见客,请他先进南屋喝水。

“不啦不啦,老街坊,别拘礼。我在院儿里呆会儿。挺好!”康伯说。

他的儿子分两次把两盆半人高的桂花搬进了院子,分别摆到院子东西两个汉玉基座上面。

“康伯,又给我爸送桂花来了!”金枝耸起鼻子,眯着眼睛。桂花一进院,确实满院幽香。

“到了晚上,更香!瞧今年的桂花开得多好!”康伯走到桂花前,把花盆稍稍转了转,让一东一西的花形更加呼应。“你大哥连问都不问,一进门,就知道桂花应该摆哪儿了!”

金枝说:“那还用说!老是您,中秋送桂花,暮春送芍药、玫瑰,交夏是……”

“交夏是茉莉。重阳是**。”康伯笑吟吟地告诉她。

“我爸常说,尽让您送花来给我们摆,真过意不去。”

“见外了,见外了不是?养花人的一乐儿——显摆!这么宽敞的院儿,来来往往的人。一年四季,免费提供地界,让我来个盆花大展。我正求之不得呢!”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时候,金一趟送客从北房出来了。金一趟连连拱手道歉:“哟,秋翁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慢待您了!”他又和客人寒暄了几句,让金枝代为送客,走到院子东边,端详了一会儿东边的一盆桂花,又走到西边,端详了一番,频频点头道:“……香,香!康兄,说你是秋翁,一点儿不假呀。只是我年年季季,坐享其成,惭愧,惭愧!”他拉起康伯的手,又招呼康伯的儿子,请他们进北房用茶。

金枝也跟进北房,为康伯沏上了他爱喝的香片,端上了干果,请康伯多坐一会儿,恕不相陪,因为要去厨房忙活,便从北屋出来了。出来以后,又想起了什么,冲屋里喊道:“爸,别忘了,康伯走时,让他捎上您给他泡的两瓶‘**白’!”

喊完这一嗓子,正要回厨房,她看见张全义从院儿外面回来了。

“金枝,倒是歌星的嗓子亮啊,可院子就听你一个人的了。”

金枝知道张全义是没话找话。这些日子,他净跟她没话找话。金枝的心里,明镜儿似的。一般来说,她不大搭理他,也有的时候,顶他两句。今儿张全义大概是刚刚理发回来,背头一丝不乱,似乎喷了发胶,因此头发油亮油亮的。这英俊潇洒的扮相挺让金枝生气,不知怎么着,又想着顶他几句。“敢情!这嗓子也够你学一阵子的。这人哪,得磊磊落落。心里没短儿,底气十足,嗓子才亮呢!”把这话扔过去,她翻了张全义一眼。

张全义一边往西厢房走,一边强笑道:“你还不光是嗓子亮,嘴也刀子似的,张嘴就把人给撂那儿,连个台阶也不给。”

金枝说:“您不是自己会找吗?找个算命先生,算一卦,不就齐了?”

金枝这话太单刀直入了,够让张全义胆寒的。他不再往西厢房走,站下来,扭脸看了金枝一眼,默默地想了想,走过来,拉金枝到东厢房门口,低声恳求道:“金枝,你给我个机会,听我解释。”

“我早跟你说过了,你跟我解释不着……你要是真想解释,该找谁就找谁去。我姐就在厨房里呢!”金枝的嗓门儿一点也不减,说完了,把张全义撂在那儿,一个人奔厨房去了。她进了厨房,又“砰”的一声把门拉上了。

“是全义回来了吧?你们贫什么呢?”金秀正蹲在地上择香菜。

金枝也蹲下来,拿过一把香菜:“杨妈,您看我姐,这耳朵多尖!往后,可不敢跟张全义搭话了——这边竖着耳朵呢!”

“瞧你,有这么说姐姐的吗?”杨妈正在案板前切鸡块。

金枝叹了口气:“得了得了,算我没眼力见儿。也是,我拉您评什么理!……喝过奶的,跟没喝过奶的,就是不一样!”

“死丫头,贫!”杨妈格格地笑起来。“铁嘴钢牙的,十个秀儿也敌不过你!我再不向着点儿她,你得把人挤对死!”

“其实呀,我跟您一样,也是我姐的护法神!我刚才就是替我姐给张全义上课哪!”金枝把择好的香菜抓起来,扔进铝盆里,走到水池前,哗哗地打开了水龙头,她突然唱起《徐策跑城》来:“湛湛苍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

金枝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张全义还没有回屋。他背对着厨房这边,好像在欣赏桂花。金枝知道,他竖着耳朵,听着厨房里说点什么哪。

金枝刚唱出两句,她就看见张全义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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