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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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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张全义根本就没把老爷子的嘱托当回事,那不是实情。可说他下了多大功夫去走街串巷、访老问旧,那也是瞎说。张全义第二天就到陕西巷去了,那是前门大街西边的一条窄窄的胡同。他斗胆问一位过路的老者,请问这里是不是还有当年在妓院里混过的旧人。那老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说你不是刚从台湾回来的吧?你可当心,你敲开哪家的门问这样的问题,都得让人打出来。他还问过一个坐在家门外的晒太阳的老太太,老太太骂他,年轻轻儿的不学好,你当这儿还是八大胡同呐!打解放,全封啦,什么“翠花”、“翠喜”的,治病的治病、改造的改造去啦!……这回答虽说让张全义难堪了一阵,却也在他意料之中。本来嘛,人海茫茫,您就给了一张四十几年前的照片,我哪儿给你找人去?从接下老爷子派的差使那会儿,他就没抱着交差的希望,哄哄老爷子,让他顺顺心就是了。因此,有了第一天碰回来的几个钉子,倒让张全义心里踏实了。陕西巷算是来过了。陕西巷他也不会再来了。

当然,张全义还没傻到第二天就匆匆复命的程度,对老爷子,糊弄糊弄的经验还是有的。更何况张全义发现,这神圣的使命恰恰为他走出家门提供了机会,他可以趁机去完成他自己的神圣的使命——去龙潭小区会他的情人陈玉英。

第二天下午张全义又出门了,家里人毫不怀疑他干什么去了。他到街上给陈玉英打了一个电话。陈玉英告诉他,金枝正好不在——京剧团又要演《双阳公主》,拉她回去演几场,她得夜里散了戏才回来。撂下电话,全义截了一辆出租车。自从金枝住到了玉英那里,他和陈玉英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就很少了。虽说去过陈玉英家两次,那都是和金秀一起去看金枝,要不,就是给金枝送东西。他相信,玉英想他也想得难熬。上次和金秀一起去时,陈玉英趁单独和他在厨房的一会儿工夫,勾着他的脖子又亲又啃,吓得他直冒冷汗。张全义想象得到,这次见了面,陈玉英会是什么样子。

张全义走到陈玉英的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已经开了。陈玉英显然早已从窗户里看到了他。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纱睡袍,容光焕发,身上散发着馨香,好像是刚刚沐浴过。她站在门口,张开臂膀向全义扑了过来。“你还知道来呀!……你还知道来呀!……”陈玉英一边把脑袋往全义的怀里扎,一边用拳头捶他的肩,带着哭腔的责备里,充满了委屈。

“金枝走啦?”倒是张全义有几分放不开。

“走啦走啦!胆小鬼!”陈玉英噘起嘴瞪他。“今天你踏踏实实地给我呆在这儿,好好给我当一天丈夫!”

“嗯。”张全义深情地凝望着她。

在张全义看来,陈玉英比金秀迷人的地方,就是这种情感的全身心的投入。他认识陈玉英之前,已经和金秀在一个四合院里生活了二十几年。金秀过去是他无可挑剔的妹妹,现在是他无可挑剔的妻子。是的,她是无可挑剔的,然而,不管是当妹妹还是当妻子,她都像一泓与他无关的秋水,宁静,恬淡,默默相随。她哪怕汹涌澎湃地奔泻一次,在他心头撞起一点浪花也好啊。陈玉英恰恰是一条永远汹涌澎湃的河,在认识他的第一个夏天就淹没了他。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陈玉英那样,使他的心有如一只涨满风帆的船,充满了**和渴待。倘若这心的船最终能驶入那一片汹涌澎湃,倒也罢了,这渴待因此能得到满足。而现在,这心的风帆最终还是只能在那一泓秋水中飘移,那渴待、向往,岂不愈发无尽无休?

两个人如醉如痴地温存了半天,好像恨不能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全部倾泻。如果不是一个打错了的电话提醒他们,他们似乎永远也不会冷静下来了。

“你真的能呆到晚上呀?”陈玉英到冰箱那边为他拿来了几听“可乐”。

“当然。”

“怎么,今天不当人家的好儿子和好姑爷了?”陈玉英把易拉罐的封口揪开了。

“还是好儿子、好姑爷!”张全义扬了扬眉头,接过了易拉罐。“被老爷子发出来,完成特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找一个叫翠花的,说是过去住在陕西巷。”

“哟,那在过去可是个烟花巷呐!”

张全义一笑,低头喝他的饮料。

陈玉英却嘻嘻地笑起来,“行,你这好儿子好姑爷当得挺棒,有资格载入‘二十五孝’了——帮助岳父大人找烟花巷里的旧相好!”

张全义告诉她,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那个翠花像是给老爷子心里留下了一笔难偿的债,这又和老爷子的命根儿——“金丹”休戚相关。说到这儿,他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唉,有心事纠缠不开的,都这么可怜。有心事难了的老人,就更是可怜……”

陈玉英不身临其境,当然理解不了张全义的感慨。不过,想到自己,张全义的话倒勾出了她的心事。她又偎依到全义的肩头,瞪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望着他,悄声问道:“全义,你知道,我也是……也是心事难了吗?你知道可怜可怜我吗?你对我就这么狠心。就算你不想我,我还想我的孩子呢……”

“哎呀,你扯哪儿去了!我这不是来了吗!……咱们的儿子,你也可以随时去看的嘛,现在你不是他的干妈了吗?”张全义说。

不提“干妈”还好,提起“干妈”,陈玉英像受了刺激似的,惨然一笑,“干妈干妈”地说了好几遍,最后竟至洒下泪来。是的,她的亲生儿子,她反倒成了干妈。全义是不可能知道的。玉英每天一见金枝在面前如醉如痴地想儿子,说儿子,她心里就难过,就内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带着这难过、这内疚过一辈子!想到这里,她突然忍不住朝张全义喊起来:“哼,干妈!我还不如……不如不当这个‘干妈’!我干吗要自找一把刀子,没完没了地戳自己的心!”

张全义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本来他还想劝陈玉英一句:“玉英,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来了。张全义,你就会这样,就会这样。你懦弱得像只兔子,就会想这些“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当初为什么不听玉英的,勇敢地向全家宣布你的情感?既然是懦夫,又何必接着爱下去?何必制造一个新的,你更没有胆量宣布的事实?……没有办法的办法?你还好意思对玉英说这样的话?哪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只会说“没有办法的办法”的男人!……张全义只觉得刚刚进门时的那一阵令人眩晕的幸福感早已无影无踪了,代之而起的,是满腔的凄然、愧然。他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忽然又转过身来,抬眼看了陈玉英一眼,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你说的,是对的。我只能说,对不起你,玉英,谁让我……我是一个懦夫!”他说。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唉,你理解不理解又有……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一个……一个可怜虫。我……我早该想到的,既然你活得就那么……可怜巴巴,又何必作非分之想?你只配老老实实地,呆在那个四合院儿里,当孝顺的养子,规矩的姑爷,等着接那个药方,揉搓那个药丸子……”

陈玉英早已扑进了他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儿,“全义,别说了,我错了……你比我苦,心里苦。我都知道。我为什么还要逼你?我……我都不知道干吗要发那么一通火……”她把张全义拉回沙发旁,按他坐下,满是泪痕的脸往他脸上蹭。“全义,我还是那么爱你,真的,你别多心,千万别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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