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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个演员,他的表演在剧团的同行眼中占什么位置,只需在他上场时看一看边幕聚集了多少人就可以知道。

金枝的《双阳公主》一开场,边幕后面就站了好几位。准备上场的朱信就不用说了,刚下了戏的旦角演员苏敏,小生张文展,连妆都不去卸了,站在边幕上看双阳公主且歌且舞。等着在下一出唱大轴《苏三起解》的小花脸尹志全,早早化好了妆:鼻梁上抹了白粉,下巴上挂着吊搭,一脸滑稽却神色庄重地盘腿坐在连幕后的地毯上。这位是团里的权威评论家。能让同行们服气,不光得能说,自己也得能练。尹志全就是这样,生旦净末丑,无一不通,唱念做打,统领群芳。不知底细的人见他老爱坐在边幕上指指点点,以为此公性喜夸夸其谈,其实是大错特错了。尹志全真是由衷地想学点别人的“好玩艺儿”。这是一位连行走坐卧都整个儿地晕在他的艺术里的好演员。

金枝身扎长靠,金鳞熠熠,虎头凛凛,左手揽雉尾,右手执长枪,挑帘一出,满台生辉,已有人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声“好”来。待双阳公主“接过了饯行的酒一樽”,剧场里忽然显得愈发静寂了,似乎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在期待着什么。

金枝开始唱那段“西皮流水”:

接过了饯行的酒一樽,

暗敬父母佑我的身,

叫呼兰和兆寿,

将公主的千里战马扣连环……

边幕上的尹志全一边用手往腿上打着点儿,一边扬起头,看了看苏敏,又看了看张文展,说:“地道!整个儿一个尚小云!”没容二位开口答话,他已经连连摆手把人家拦了:“等着啊等着啊,快练活儿了!”自己却忍不住先轻声唱了起来:“抖丝缰催动了桃花战马……”

苏敏笑了:“您可别光晕在里面了。一会儿您的崇公道还得演呢,别把自己的活儿给撂了。”

尹志全说:“你还别说,保不齐。那回唱《御碑亭》,让咱反串了一回柳生春。你猜怎么着?咱们的金角一张口——‘奴这里表衷情来把盏敬,你本是青客谪仙之人。’好么,我这柳生春还真差点儿绷不住劲儿……”

“不安好心了吧!”张文展说。

“差不离儿。一边在御碑亭外淋雨充君子,一边心里骂自己。”尹志全摇头晃脑,吊搭上的小胡子一撅一翘,信口诌出了几句韵白:“柳生春呀柳生春,说什么关云长秉烛达旦,说什么柳下惠君子如斯。忍叫衰柳东西絮,辜负了春光无限好!”韵白道毕,一句京白,把大伙儿全逗乐了:“你你你,整个儿一个土老帽儿呀你!”

苏敏说:“这小子这么不地道,等金枝下来,我告诉她看她不抽你!”

张文展把眼珠往朱信那边一翻,说:“还用等金枝?报告给咱们的‘驸马爷’,人家就得过来报这夺妻之恨!”

朱信其实一字没漏把这玩笑全听进去了。他非但不会生气,甚至蛮爱听,只是不便往里掺和就是了。听张文展把话题引向了他,他回过头来,瞥了几位一眼,目光里透着装出的不悦。

“哟,忘了您了驸马爷,”尹志全笑嘻嘻地对朱信说,“招您不痛快了。您踏踏实实的。我这儿不‘狠斗私字一闪念’哪吗。双阳公主还是您的。”

边幕上的儿位,都笑了。连朱信,在受了多大委屈似地摇了摇头之后,也忍不住笑了。

“抖丝缰催动了桃花战马……”双阳公主一句“西皮导板”一出口,开玩笑的几位立刻静了下来。只见舞台上的金枝执枪挥鞭,且歌且舞,好一位英武中透着柔美的巾帼英雄:“……为驸马冒风霜奔走天涯。绿野暗,暮烟横,夕阳斜下,只留得青山间一片红霞。燕归巢,鸟投林,情堪入画,我双阳走岭南离国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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