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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摇晃的天空
春节过去,春天并没有如期而至,庐阳被零度以下的气温冻结,然而人心和欲望是无法冻结的。正月十八是个阳光明亮的大冷天,维也纳森林二期工程开工和郝总女秘书小樱滚蛋同时进行。
郑凡将这一期的会刊从印刷厂拉到开工典礼现场,然后指挥工作人员装到礼品袋里,礼品袋里还有一个“鳄鱼”钱包和一对不太值钱的镀金情侣表,开工典礼一结束就发给每个来宾。这一期会刊去年底就策划好了,会刊中虚拟的维也纳二期美丽风景是郑凡从国内外形形色色的欧式别墅图片中扒来的,据郝总说即将建成的维也纳森林二期比画中的别墅还要漂亮,清一色的复式连排别墅区,中世纪欧式风格,安保的监控系统据说比上海的汤臣一品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专门为一小撮富豪们设计的。这个城市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瞄一眼维也纳森林二期的广告和资料图片就知道这不是自己涉足的地方,当然郑凡也一样,他在这个地方兼职如果没有平常心就会自讨没趣、自找打击、自取其辱,年后这些天,他都有些麻木了,他会在某个不经意间,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兼职。
开工典礼上午十一点十八分举行,一个铺着红地毯的舞台已经搭好、舞台下面是十数把捆扎着红绸带的铁锨围绕着一个早就挖好的坑,一块提前竖立在坑中的奠基碑石等待着来宾们在锣鼓声和鞭炮声中用铁锨将其活埋。天空中飘着一个个彩色的气球,气球下面吊着欧陆地产一个个自吹自擂的标语,诸如“不出国门半步,尽享欧陆风情”、“天下豪宅,唯我独尊”之类,陆陆续续的来宾们无一例外地在往胸前戴着胸花,胸花下的红丝带在寒风中不规则地颤抖着。
郑凡见会刊已经全都装进了袋里,准备回家,郝总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你跟我的司机小陆一起,把小樱送到火车站去,现在就去。她要是想到开工典礼现场来闹,你们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人命我负责。”
郑凡蒙了,他是来做刊物的,不是来当打手的,他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郝总,我没打过人。”
郝总说当然不是叫你去打人的,主要是让你劝劝小樱不要来闹事,她比较尊重你,“我还是够仁义的,不信你去问她,犯下了滔天罪行,我还给了她五万块钱。”
在去小樱宿舍的路上,郝总司机小陆告诉郑凡说,小樱偷了郝总房间里的一尊从印度请回来的金佛,价值一百多万,郝总请警方侦破了此案后不仅没把小樱送进牢里,还保释她出来送她五万块钱让她回湖南老家,“可小樱不满足,非要五十万,郝总不给,她就要来开工典礼上闹事。到哪儿能遇到郝总这么仁义的老板。”小陆忿忿不平地数落着小樱。
郑凡说,“她凭什么跟郝总要五十万?”
“凭她的内衣挂在郝总房间的壁橱里。”司机小陆别有用心地盯了郑凡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
郑凡和小陆接上小樱的时候,小樱拖着一个塑料行李箱正站在路边东张西望,她不仅没有去开工典礼现场闹事的意思,而且对离开这是非之地表现得异常迫切。小樱对郑凡的到来很意外,“没想到你能来送我,真是太谢谢你了!”
郑凡说,“听说你要走了,搭顺便车就来了。”
小樱从手机里抠下电话卡,塞到郑凡手里,“送给你做一个纪念,里面还有二十多块钱话费没用完。”
郑凡犹豫着,“你还是带回湖南老家用吧。”
小樱说,“我不想留下庐阳的任何痕迹,小陆,你告诉姓郝的,是他欠我的,不是我欠他的。”
郑凡攥紧小樱塞到手里电话卡,说了声,“谢谢!”
在火车站分手的那一刻,小樱告诉郑凡,“他答应给送我一套房子,说好了两年内兑现,可三年了连个影都没有。”
郑凡没说什么,他跟小樱握了一下手道别,他感觉到小樱的手冰凉,像死人的手。
回来的路上,郑凡说出了这种感觉,司机小陆说,“这种女人就是活着的死人,她的手当然跟死人的手一样冰凉。”
隐隐约约听到了鞭炮声锣鼓声,维也纳森林二期开工典礼似乎已经开始了,郑凡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时针指着十一点十八分。
新年房地产商有新动作,政府各项工作也出台了许多新举措,好像不出点新招,这个新年就等于没过。政府的新举措一出,艺研所首当其冲地紧张了起来。
所长郭之远本来就很少的头发新年后似乎更少了,他已经跟所里的员工提醒过好几次了,市里正在抓效能建设,效能督查组最近经常拎着摄像机到市直各单位暗访,遇到办公室玩电脑游戏、上网炒股、嗑瓜子、聊天和无故不来上班的,逮到最轻的是通报批评和做检查,重则行政记过处分、降职、撤职、待岗,“做和尚就得撞钟,这段日子,每天尤其是上午一定要到办公室来,你们外边的活暂时放一放,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郑凡的研究课题早就获得通过,书稿题纲得到了所长郭之远的高度评价,而且还获得了市里的“文化出版基金扶持项目”的立项,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郑凡在市里狠抓机关效能建设的时候就可以享受特殊化。懂得感恩的郑凡这么多年来,除了最听党的话之外,就是最听所长郭之远的话,所长在所里打招呼后的一个多月里,郑凡每天一大早跟韦丽一起出门上班,早上七点半就到办公室了,扫地抹桌子烧开水,等到同事们八点上班,办公室里已是干净整洁、暖意融融,阳光从老式木格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磨损严重的木地板上,大家每人泡一杯热茶,围坐在取暖烧水的煤炉前表扬郑凡完全可以评上全市劳模。
在应付市效能建设督查组检查这段日子,办公室等到人全凑齐了,像凤凰卫视的一档节目《时事开讲》一样,大家不负责任地谈天说地、谈古论今,从秦始皇焚书坑儒究竟杀了多少知识分子,到美国总统到夏威夷休假为什么牵着狗抱着萨克斯一点都不注意领导干部的形象,观点五花八门,论证众说纷纭。只有在说到艺研所工作性质时,意见高度一致,政府职能部门的工作每天都必须要面对社会和公众,所以一步不能离开办公室,不在办公室就是失职,而艺研所不是政府职能部门,是科研机构,面对的是自己的研究课题,必须独立思考独立工作,艺研所不可能也不必要提供每个人一间办公室,在家里搞研究理所当然,如果大家每天像赶集似地跑到办公室里来上所谓的班,反而是失职。所以市里搞效能检查是典型的形式主义和教条主义。高校里没有一个教授是在教研室里搞科研的。
所长郭之远对大家说,所里兼职的太多,已经有人反映上去了。老肖说只要把科研任务完成了,业余时间节假日兼一点职无可非议,再说了,这不都是穷造成的,谁不想下班打牌、下棋、聊天喝酒呢,“你看,电力、电信、石油、石化、移动这些部门,有谁出门兼过一天职的?郑凡没有哪个双休日、节假日不在外兼职,可还是没用,还不知牛年马月才能买上房子,没房子到哪儿去找老婆?”
一开始郑凡接到赵恒电话的时候态度很坚决,“眼下市里正在抓效能建设,查得很紧,这活我肯定不能接。”
赵恒说,“你一个多月没帮我们干事,我从来也没打搅过你,我理解你‘端人家碗受人家管’的无奈。这个活不接也不要紧,晚上过来喝两盅,这总是可以的吧。”
郑凡想当面跟赵恒说清楚,消除一下误会,所以下班后就去了。
喝酒的时候除了赵恒,还有一个叫曹诚的人在场。两杯酒下肚,郑凡的防线被酒精突破了。
庐阳少林武校校长曹诚在培养了成千上万的武术运动员、健身教练、保安、江湖打手后,身家过亿,于是他想起了修曹氏宗谱,修谱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他修成魏武帝曹操的后人,赵恒给郑凡敬了满满一大杯酒,“一千二百块,怎么样?这个活一般人做不了,不要说我们公司了,就是整个庐阳市,没人能拿下,蒋委员长家的家谱是找戴季陶修的,曹校长的家谱非你郑凡莫属。”喝晕了头,被戴了高帽的郑凡忘乎所以地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一个星期后,曹校长在看了郑凡做的“东临碣石,魏武挥鞭,纵横经纬,天下一统”的《曹氏家谱》序言后,嘴上一圈胡子兴奋得乱颤一气,他当即拉着郑凡去曹操老家亳州去寻根,并要补充材料以证明他是曹孟德的第六十八代孙,郑凡从曹诚校长那里看到了一份民国年间流传下来手抄的“曹氏宗谱略考”,里面提及曹氏东晋时由山东迁徙到庐阳,与安徽亳州曹操并无确凿联系,他有些为难,“只有尊重事实,才能无愧列祖列宗。从这本宗谱看,你们不是亳州的曹氏后代。”曹校长对郑凡说,安徽河南山东的曹氏都是曹操的后代,五百年是一家算什么,我们两千年前就是一家了,赵恒也说他们赵家是一千多年前从山西迁徙过来的,天下姓赵的是一家,没什么争议的。郑凡后来也想通了,宗族修谱如同房屋修葺,只能越修越好,不能越修越烂,所以就跟着曹校长上路了。本来说好了,利用双休日去亳州,星期天下午赶回来,不影响星期一早上上班,谁知星期天晚上车坏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半路上,人折腾了一夜,星期一修好车赶回来已是中午十一点半了,郑凡匆匆上楼的时候,跟市效能督查组拎着摄像机的人迎面相撞,他知道这下完了。
一进办公室的门,老肖就说,“你真不走运,又该轮到你倒霉了!”
郑凡望着老肖和一屋子同事,人僵在中午僵硬的光线里,目瞪口呆。
半路上车坏了,郑凡想给所长打电话说一下,可手机没信号;天亮后郑凡跑到一处有信号的高坡上给所长打电话请假,可电话没人接,事后才知道所长的手机坏了;等到所长手机修好了的时候,郑凡手机没电了;等到郑凡用曹校长手机准备给所长打电话时,修好的车子已经进城了,他就没打了,因为上午上不成班已成事实。郑凡一直没跟所长联系上,所以这次出事像是命中注定了似地在劫难逃。他走进所长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满是愧疚和悔恨,“郭老师,我对不起你!”
郭之远捧着那把水迹斑驳的紫砂壶,咕噜喝了一大口水,像是喝下一大口农药,“对不起我没事,对不起组织就闯下大祸了,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