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海最后的探戈(第2页)
他们在福佑路一个灯光和桌椅都比较简陋的小酒馆坐定,点了一份红烧鸡、一份红烧鱼、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凉拌红萝卜丝,菜上齐了后,老豹突然有了惊人发现,“怎么都是红的?”
郑凡说,“红象征着革命。”
失恋的小凯总觉得自己的心里在滴血,说话依然不改刻薄,“红象征着血腥和暴力!”
郑凡撬开一瓶白酒给每人倒了满满一茶杯,“酒是白的。”
小凯说,“白色象征着死亡!”
郑凡不喜欢小凯这种酸歪歪的情绪,但他还是跟小凯碰了一杯,“我坚信,失恋只是一个开头,狼狈不堪的日子还长着呢。”
怀揣着六百块巨款的三个研究生并没有感念一条误入歧途的狗带给他们一桌子丰盛的酒肉,而是反复盘点着他们悬而未决的将来,已经结过婚的老豹准备回四川老家小县城,老豹原先在县里的市容执法队专门负责对乱摆摊点的穷人拳打脚踢,因下手不狠,经常遭到批评,老豹白天上街打人,晚上钻进宿舍啃古代文学,啃了五年才考上研究生,虽然没能借研究生跳板把乡下的老婆带到上海来,但他相当乐观地估计回去后不会再让他到大街上大打出手了,据老豹自作多情地分析,他回去后极有可能坐在办公室写乱摆摊点者被打的总结材料,毕竟小县城里研究生没几个。
小凯说,“写材料也是帮凶,跟直接打人差不多!”
老豹争辩说,“连间接都算不上。”
小凯在老家江西的一所技工学校找到了一份教语文的工作,原先的语文老师因为没评上副高职称上吊自杀了,老豹反唇相讥说,“这相当于捧起了死人的饭碗!”
小凯反击说,“读古代文学专业的都是吃死人饭的,你也一样!”
同学之间喝了酒后免不了相互开涮,这几乎就是另一道下酒菜。
说起郑凡的去向,老豹说了两个字,“幼稚!”小凯说四个字,“还在做梦!”
郑凡要去庐阳市文化局艺术研究所,不是为了去研究艺术,而是为了跟一个不曾谋面的女网友打赌,老豹说,“网上的东西你也信?二十多年白活了,研究生白念了,将来你被骗得鼻青脸肿后,别说我这个当老兄的没提醒过你。”
小凯对郑凡说,“你已经决定了?”
郑凡说:“没决定的事,我不会拿出来说!”
小凯说:“跟女网友生了儿子,别忘了告弟兄们一声!”
老豹说如果跟女网友生了儿子,那也是别人的儿子,小凯附和说自己现实中的女人都没按住,你还能把电脑屏幕里的女人肚子弄大?别做梦了!
郑凡大度地拍着小凯的肩,“被上海弄堂里小姑娘踹了,挺没面子的,巴不得所有人跟你一样凄惨,我能理解。”
酒足饭饱后,一结账,三百零八块,跟小店老板讨价还价了足有二十八分钟,那位白胖的女老板才同意少收八块钱。老豹将剩下的三百块钱准备一人一百平分了,郑凡说,“留着吧,离开上海前,我们跟张老师还有个告别晚餐。”张老师张伯驹教授是他们的研究生导师,中国现当代楚辞研究自游国恩、陆侃如之后,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在华东大学站下公交车的时候,已过了夜里十点。起雾了,灯光和街市变得模糊,喝得微醺的郑凡老豹小凯拖着笨重的身子,穿过湿漉漉的雾气,急赶着回宿舍睡觉,而对这座城市的许多有钱人来说,他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郑凡说穷人和富人的身份是根据睡觉的时间来确定的,老豹望了一眼学校门前马路上呼啸而过的小汽车,“小偷夜里也不睡觉。”
小凯说,“有钱人跟小偷在本质上是自家弟兄。”
还没走进校门,郑凡的手机响了,小凯说是不是女网友怀孕了,老豹说小凯你不能把失恋当做心理阴暗的借口,马路上很吵,郑凡没搭理二人,捂着耳朵接电话,郑凡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虽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声音却是像着了火冒着烟,“什么?派出所的也来了!”
郑凡合上电话,一时还没缓过劲来,他望着雾霭中动**的灯火发呆。老豹和小凯问怎么了,郑凡说,“学校保卫处打来的。麻烦大了!”
深夜学校保卫处灯光惨白,校保卫处处长、派出所所长、文学院院长、研究生院院长全都来了,他们的脸浸泡在惨白的灯光里,像一张张白纸,没有温度,更感受不到温暖。老豹见这情形,插科打诨了一句,“研究生三年了,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大领导。”这并不是一个开玩笑的场合,所以老豹企图活跃气氛的话像是一粒石子扔进了黄浦江,无声无息。
屋里的气氛像是一个灵堂。
一个操江浙普通话口音的老头最起码有六十岁开外,他身穿绛红色休闲西装、脚上套了一双白皮鞋,手腕上的金链粗如麻绳,这种不合时宜的装束显然是想在浑水摸鱼的错觉中冒充年轻,他在逻辑混乱的漫长叙述之后,一口咬定郑凡他们三个,“偷走了狗不说,还敲诈勒索了六百块钱,莎莎的腿被这三个王八蛋打伤,感染发烧了,眼下正在宠物医院抢救,莎莎在ICU病房里好可怜,好可怜,明天手术成功好说,出一点差错,我跟你们没完!”涨红着脸的老头手里举着郑凡在城隍庙丢失的求职简历,“要不是这上面有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你们就溜之大吉了!”
郑凡这才知道下午带出去的文件袋不见了,他对情绪夸张的老头解释说,“狮子狗在豫园九曲桥上咬住我的裤脚,甩都甩不掉,是我们主动送过去的。就算我们想在城隍庙偷东西,也不会偷狗,更不会伤狗,我们没必要跟狗过不去。”
老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声音像是从枪膛里迸发出来的,“你知道莎莎值多少钱吗?六十万从德国买来的,汽车轧死一个人才赔二十万。”
小凯忍不住了,他攥起拳头冲上去做出准备动手的架势,“你是不是想说,你的一条狗值我们三条命?”
老头犟着笨重的脑袋,“这是你说的,我没说。”
老头身边的光头保镖对冲上来的小凯简单地推了一掌,小凯就很利索地跌坐在保卫处生硬的水泥地面上。
不服气的小凯从地上爬起来要上前论理,保卫处长和派出所长拉住了跃跃欲试的小凯。
郑凡继续耐心地对老头循循善诱,“老人家,这事我们当场已经跟你女儿解释清楚了!”
老头很失态地拍响了桌子,“那是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