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枫叶(第1页)
带血的枫叶
一
火车晚点了。傍黑时分,才摇摇晃晃地把我送到这个矿区小站。
出了站,前面矿区高大的钢铁井架上,一条斗大字体的标语,扑入我的眼帘:“打倒大工贼梅清!”呵,这些字,象一团团铅,灌进我的胸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它又象是一把橹,摇动我心海之水,勾起我多少难忘的往事。二十多年来,我思念、敬慕的梅清,在我们将要见面的时候,老天怎么忍心做出这样的安排!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天幕,象一个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的闷大汉的脸,阴沉沉的。铁灰色的浓云在汇集着、卷动着。呼呼山风,夹带着尘土,向我扑来。
“同志,你去哪?”
身边,一阵脚步声响过。突然间,有人呼唤我,我从沉思中醒过来。
“矿务局。”我歉意地点点头。
“头一次来?”
“不,第二次。”
我沉默了。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热情的引路人。这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大汉,一脸胳腮胡茬子。一对圆溜溜的大眼,光采灼人。这脸盘,这气质,多么眼熟。就象在哪里见过似的。呵,象他,象他!然而……他,算来,今年该是六十有余了。更加令人费解的,这威严的大汉身后,却跟着两个挂着“矿区民指”袖章的人。对大汉的言行举止,都十分警觉地监视。这是怎么回事?猛然,那搅动心海之水的字体,又一次在眼前晃动。
我跟在他们身后,抬着沉重的脚步,在矿区大道上走着。二十多年春雨秋风,这熟悉的地方一切全变了,简直找不到一点战地的痕迹。是呵,伟大的祖国在前进,可爱的矿山在发展。然而,眼下,祖国、矿山,满身象盖上了一层尘土,色采是这样地灰暗!
“同志,从这儿插过去,穿过那块水泥球坪,前边有一棵大枫树,枫树前面不远就是招待所。”
呵,大枫树!霎时,多少情思在我心中萦回!我小心翼翼地摸摸口袋,好象担心什么宝贝丢了似的。
“少啰嗦,快走!”
负责“押送”大汉的人,耍起威风来了,凶恶地斥责着。
我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呆呆地立在那里,望着引路的大汉远去。
渐渐,古枫高大的身影,扑进了我的眼帘。二十六、七年了,那战火熏黑的枝叶,早已被新的生命代替了。然而,眼下,那宽阔、翠绿的叶子,却被什么弄破了,严重地摧残了它的生命,破坏了它的姿容!
又一阵猛烈的山风卷过来,摇动了满树的枫叶。倔强的枫叶在呼喊,在怒吼!我一时没有进招待所,站在树下徘徊、踌躇。复杂的思绪,在心头翻开浪花。去哪?上梅清家?赶在这样的时候登门,可以想象得到,出现的将是多么心酸的一幕!况且,他已经不在家了,肯定站到了“批判台”上。那么,去参加“批判会”?在那样的场合里与他会面?不,不不……
我的一颗心陷入了极度的矛盾、痛苦之中。这时,我忽地发现枫树一下有一条石凳,便靠着粗大的古枫,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忽然,一只毛茸茸的干瘦的手臂向我伸来,很不客气地、重重地拽了我一下:
“眼睛瞎了?还坐着不动?快滚!这里我们要贴标语。”
猛抬头,一个以高额、尖嘴为显著特征的脸盘,闪动在我的眼前。呵,那尖嘴巴是如此刺眼!在哪里见过?脑海里旋转开一串追忆的浪波。待我再抬头看时,尖嘴巴不见了,树干上留下一条大标语:
“打倒工贼,解放奴隶!”
乌云急聚,山风呼啸。我感到整个灰色的天幕在下沉!眼下,是多么叫人焦虑的日子呵!悲痛的泪水尚未干,嗖嗖的寒风入心来。社会主义的列车有人想拉着倒退,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开创的大业有人想毁灭呵……我轻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本,翻开来,一片红红的、带着褐黑血迹的枫叶,在我的眼前晃动,翻开了我记忆中难忘的一页……
硝烟滚滚,炮声隆隆。逃窜之敌不甘心这座矿山好端端回到人民怀抱,几架敌机疯狂地扑过来,在矿区上空盘旋、俯冲。一颗颗罪恶的炸弹,泻落下来。
眼看着敌人如此猖狂地破坏回到人民手里的矿山,我和战士们把仇恨压进了枪膛、炮膛。一发发炮弹、子弹,直向飞贼射去。很快,一只敌机拖着一串浓烟,栽倒下来。其他几只扑火的飞蛾,见状狼狈而逃。
“好,痛快!”
一个冒着炮火运送子弹上来的老乡,见此情景,孩子般地跳跃、欢呼。我军那台以一株大枫树为掩体的高射机枪,正在猛烈地向逃窜的敌机射击着。突然,一个炸弹正落在这台高射机枪不远的地方,我机枪手没有发觉。霎时,那位老乡象一颗出膛的炮弹,奔向机枪前,一把将机枪射手按到,自己扑在他身上。
隆隆炮声响过,尘土飞扬,枫叶飘落。我飞奔过去,迅速抱起埋没在枫树枝叶、炮灰硝烟中的老乡和战士。机枪手安然无恙,而这位老乡却负了重伤。一股股鲜血从腿上、臂上鼓了出来,浸红了复盖在他身上的青翠的枫叶。
“老乡!老乡!”我急切地呼喊着。
“爸!爸!”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见爸爸倒在硝烟中,忙哭叫着扑过来。
在我们的呼唤声中,老乡醒了。他宽大的脸膛上,钢针般的胳腮胡茬足有一厘米深了,黑茸茸地盖满他的大半个脸部。这时,嘴边的胡茬闪了闪,吃力地问:
“矿山、解放军……?”
“好!都好!”我忙答。
他听后,满脸的胡茬都动了,欣慰的笑容**开在他宽阔的脸膛上。他伸过手去,拉住自己的孩子,无比喜悦地道:
“解放了!伢子,我们解放了!”
我把他扶上担架。含着热泪从地上拾起一片被炮火撵落的、浸满了这个矿工鲜血的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