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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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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梁

一尊雕塑,静静地耸立在涟水河畔的湖南涟源钢铁厂招待所的花坛里。

雕塑,艺术的宠儿。她能给城市,给公园,给高等学府,给一切庄重的、神圣的处所,增添一种色彩,制造一种氛围,也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然而,这尊雕塑,从艺术的角度看,她既缺乏线条的美感,也没有艺术的神韵。她不像塔,不像柱,不雄伟,不壮观。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与她会面,留在心里的,只有雕塑座基上那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字:涟源钢铁厂三十万吨电炉出钢纪念。印象十分平淡。

当我在这里呆了一个星期,拜会了许多老朋友,结识了许多新朋友,访问了许多工人、干部,从他们的口里听到了一个个动人肺腑的、令人感奋的、壮丽的有关电炉工程的故事的时候,我对这尊雕塑,油然生出一腔敬意,我觉得她有一股强烈的感情向外辐射,她溶进了一种崇高的气节。她为十里钢城平添了一种最美的东西。

她到底为十里钢城增添了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故事的本身最具有说服力。

今天·明天

1987年,涟钢人迎来了自己最火红的日子。

这一年,由于炼钢转炉、电炉、炼铁高炉改建扩建后的顺利投产,由于一大批中小型技改配套建设项目相继完成,企业的经济效益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全厂工业总产值达到了2亿7683万元。钢产量由1983年的30万吨提高到了45。2040万吨。产品质量更是打了一个大胜仗。20Mnsi螺纹钢,两次蝉联国家银质奖,不仅畅销国内二十多个省市,而且进入了国际市场。中空钢、挡板钢、中型六角钢、槽钢等八种产品连连获冶金部、湖南省优质产品称号。优质产品产量率达45。8%。全年实现利税1亿3605万元。

紧接着,厂里又上了一批投资少、见效快、收益大的改造项目。一些过去喊了多年的基础建设,诸如矿石中和场、煤场、集中供热系统等,因为有了钱,很快上马。与此同时,职工的收入也增加了。这些年,厂里拨出资金,新建了十几万平方米的住房,完成了民用煤气工程,建起了厂内闭路电视网。还有一大批文化体育设施和公共福利设施也相继得到改善。

世界上,没有不付出代价的胜利,没有不付出艰辛的幸福。涟钢这火红的今天,多少人为它洒下了奋斗的汗水。涟钢的工人、干部心里有数,为涟钢的今天付出代价最大的,首推自己的厂长。

厂长宋焕威,一个敦敦实实的汉子。

他在这座钢城,奋斗了整整30年。

1957年,他从东北工学院毕业,仅仅21岁。他胸怀一腔热血,踏上了涟水河畔的黄泥塘,这块荒凉而又充满**的土地。他和从四面八方走到这里来的建设者一道,送走了这里的荒凉,竖起了一座座高炉,让铁流、钢花,映红了这一方天地。正当他准备为涟钢的发展施展才华的时候,那一个动乱的年月来了。这个教授的儿子,这位新中国培养的炼铁工程师,被莫须有地划入了另册,离开了他心爱的高炉,穿着自制的“我是黑五类”字样的背心,被发配去拉板车……又累又苦的劳动并没有使他难过。难过的是让他离开了他曾经发誓为之奋斗一辈子的祖国的钢铁事业。只有当高炉生了“病”的时候,他才被“押”回来为高炉“治病”。他还真有两下子,手到“病”除,炉子果然很快被治好了。这时候,他又心疼地告别自己日夜思念的高炉,走回到“黑五类”的行列,拉板车去了。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1983年4月,改革的浪潮把这个炼铁工程师从总调度长的位置,一下推到了厂长的岗位。时代,赋予了他充分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条件和机会。他带着自己年轻时的追求,开始了勇敢进取的艰难跋涉。

1984年8月27日,是涟钢的工人和干部难以忘却的日子。这一天,厂七届二次职代会的32名代表向宋焕威提交了一份有120个问题的问卷,要求厂长逐一予以回答。答辩整整进行了一天。宋焕威觉得这是一个和工人群众交心的极好的机会。在答辩中,他把自己对涟钢的过去的总结,今天和未来的思考,和盘托了出来。他的讲话不断被代表们的掌声打断。他神情严肃地向大家报告着:涟钢如果不加强危机意识,滚滚而来的商品经济大潮,势必让我们难以招架!

谁都知道,涟钢是大跃进时代的产物。二十多年来,由于设备陈旧,工艺落后,严重地制约着生产的发展。职代会后,厂部的办公大楼里,党政工领导召开了一个又一个会议,研讨涟钢发展的大政方针问题。老宋以他严密的思维和现代化大工业的观念,影响着每一个到会的同志。大家深深地认识到,现代化大工业的构建和格局,迫使我们必须立即从历史的局限中走出来,从观念上来一个大转变。涟钢要发展,首先要抓好新技术改造的整体设计。

扎扎实实的技术改造,在全厂迅速铺开。针对厂里的轧钢能力大于冶炼能力的倒金字塔结构,他们首先进行了炼钢转炉、电炉和炼铁高炉的改建扩建。改造这“三炉”,总计投资达2800多万元。涟钢人第一次改变了依赖国家出钱,进行有限的技术改造的局面。拉开了大规模推进技术改造、描绘钢城美好前程的序幕。

正当宋焕威率领全厂工人、干部投入紧张的“三炉”改建扩建工程的时候,他心爱的女儿梅梅的脸色,由白里透红变成了蜡黄暗黑,失去少女的那种焕发着青春气息的光彩。细心的妈妈发现了这一变化,关切地问女儿:

“梅梅,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没呀!”

女儿低着头说。她明显地在说谎。她深知爸爸每天忙于工作,妈妈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家庭,自己不能因为身子的不适给爸妈心灵里添上一丝负担呀!

梅梅的健康状况愈来愈差了。老宋的妻子,这个涟钢第一代炼铁高炉工作者,心急如焚。她是一个坚强女人。她又是一个慈祥的母亲。女儿的病,使她吃不甜、睡不香。她几次对丈夫说:带女儿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面对妻子的要求,看着女儿日益消瘦的面容,宋焕威心里又何尝不着急呢?然而,当时正值“三炉”改造最关键的时候,他怎么能离开呢?做为父亲,女儿的病,压在他的心头。做为厂长,整个厂子的命运更是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呵!他有一种侥幸心理,女儿正值青春年华,总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这事就这样拖下来了。

不久,省里召开一个会议。这一回妻子一定要老宋带梅梅到省城检查一下身体。在路上他得知与他同行的一名职工也要到省城医院就医,他就把梅梅托付给那位职工,请他带女儿到医院检查身体,自己则参加省里的会议去了。

医院检查的结果,如同一根闷棍打了过来:梅梅患的竟是癌症,而且已是晚期。

这消息是厂党委书记转告他的。老宋顿觉眼前一阵昏黑。

他站在女儿的病床前,内疚、忏悔的感情,塞满他的心间。女儿才十七岁呀,如同一朵待放的花蕾。鲜花还未开放,为什么就这么残忍地让她凋谢呢?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呀!梅梅呀梅梅,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是一个不称职的爸爸!爸爸的心,如果有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放在你的身上,早一点陪你去检查身体,也许现实不会如此的可怕!

一切都晚了。

梅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带着多少对人生的美好向往,也带着多少对人生的深深遗憾,与这个美丽的世界告别了。宋焕威上了一辆面包车,跟随在梅梅的灵车后面。他坐在车厢里,用颤抖的手摇下玻璃车窗,用含着一眶热泪的眼睛,望着那缓缓开动的女儿的灵车,向心爱的女儿,送去一个父亲最后的爱和最后的忏悔!

很快,面包车又把老宋送回了施工现场。

刚刚接受过命运对他的无情的打击,又一个晴天霹雳,响开在他的头顶。从重庆工学院本科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不久的儿子,又将被死神夺去生命。人,血肉之躯,谁都有骨肉情、父子爱。宋焕威又何尝不是一样呢?接连两次惨重的打击,使他的脸黑了,眼眶凹下去了。

他过去的一位同事、朋友,当时在娄底地区担任地委书记的王焕民同志,十分动情地问他:“老宋,顶得住吗?”

“什么?”

“这一个一个的人世间的不幸。”

老宋一时不语。泪水缓缓地润湿了他的眼眶。

“作为地委书记,作为你的朋友,我一方面希望你一天也不要离开涟钢。因为这个厂,是我们地区工业的一大支柱!而你,是这个厂的主心骨。另一面,我真担心你把身体弄垮了。那样,将是我工作的失职呵!你,还是去疗养一些日子吧。厂工会已经为你联系好疗养院了。他们让我劝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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