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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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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是大明洪武四年春天的一个清晨。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升了起来,鲜艳无比。在阳光的照耀下,万物复苏,天地间充满了春的生机。南京暖洋洋的,给人安详柔和之感。紫禁城显得异常的平静,即使战报不断传来,似乎也没有破坏这安宁之气。是呀,紫气东来,一派祥和,这正是帝王之都王气正盛之时。

然而,有一个人,他看似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在紫禁城的御书房里,朱元璋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面,久久沉思不语。

正午时分,太阳火辣辣的,好像已经被钉在那飞翘起的檐角上了,好半天没有移动半步。远远望去,紫禁城厚实的青砖地面上,正升腾起阵阵炙人的热浪。没有丝毫的风,整个紫禁城静悄悄如空无一人。几个太监小心地站在屋外等候着。他们全都摸不透主子此刻的心情,不知道主子是悲还是喜。是啊,昨天才接到成都大捷的喜报,按照常理,主子应该非常高兴。但此刻主子的神情,哪有半分高兴的模样?几个太监实在是摸不透了。摸不透,就不能随便走动,不能随便说话,最好的办法,就只有屏气等待着。

朱元璋已经有一个时辰不言不语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幅巨大地图的西南角。那是一块画满了山峦和沟壑的地方。这天上午,前线八百里加急禀报,四川成都已克,朱元璋非常高兴。但朱元璋不是那种小富即安的人。他已从一般的平民百姓,成了大明天子。既是天子,他要干的当然是大事业,他要真正掌控整个华夏大地。元梁王盘踞昆明,是他实现大一统最后的障碍,这块心病不除,岂能容他高枕无忧?时下,成都已克,剩下的就只有昆明一地了。攻下昆明,整个大明王朝就可以说完美如玉了。

朱元璋清楚,攻克昆明谈何容易。昆明的大元梁王巴扎瓦尔弥,是整个元朝最清醒、最能打仗的王爷之一。除此外,还有精兵数十万,骁将千员,再加之重峦叠嶂,沟壑纵横……朱元璋闭上眼睛,他的头脑里闪现出那种熟悉的场面,只要他的手指往西南一直,就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将士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大明王朝新建,百废待兴,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当下的上策。然而,众大臣们能够理解他的意图吗?这些文臣武将们,大多被一个接着一个的捷报冲昏了头脑,他们等待的是再立新功,加官晋爵。

朱元璋回过身子,猛地坐在了椅子上,紫檀木的官椅结实非常,也被他壮实身躯碰撞得咯吱咯吱直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太凉了。这茶泡了近两个时辰,他不吭气,谁也不敢进来换上热茶。他挺身起来,眉毛一扬,对着门外沉声喝道:“传朕旨意,上朝!”

朱元璋没有估计错,他刚刚在龙椅上坐定,一位大臣就急不可耐地出列,朗声道:“自吾皇登基以来,上合天理,下顺民意,大军到处,所向披靡,四海之内,无不盛赞吾皇的空前伟业。由此可见,我华夏统一指日可待。”

说到此处,这大臣得意地环顾一下四周,众大臣一片欢呼。朱元璋闻此,眉头轻轻一皱。

但那大臣却没有注意到朱元璋的神情,继续道:“放眼我华夏九州,现只有元贼梁王巴扎瓦尔弥残喘于云南昆明。吾皇只要命魏国公亲领一支大军,前往征讨。我大军到处,必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最多三月,云南就回归我大明。那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民同庆,歌舞升平。”

几位大臣闻此,生怕错过了时机,急忙出列附和道:“臣等以为,此言甚妙,恳乞皇上恩准。”

朱元璋听罢,不置可否。满朝的文武官员,他基本上都是熟悉的,但他有些灰心:这满朝的文武官员,就没有一个能够体会他的心情吗?他无声地朝刘伯温望去,心内喊道:刘伯温啊刘伯温,难道你也不理解联的心思吗?

其实,细心的刘伯温早就看出了朱元璋的心思,西南大捷,圣上喜则喜也,神情中却有丝丝未尽的满足。刘伯温很钦佩圣上的清醒,他思索片刻,出列奏道:“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朱元璋急忙问道:“刘爱卿认为不能出兵?”

“如若马上举兵南征,不利者有三。”刘伯温说完扫视着大臣们。

满朝大臣,相互望着,最后齐把眼光盯住朱元璋。朱元璋略微思索,问道:“有何不利?说来听听。”

刘伯温道:“中原、湖南、四川虽然平定,但安抚民心、剿灭残匪尚需时日。北方,我大军虽克大都,然元燕王残部尚存,如若将大军调走,恐残贼突生事变,无疑釜底抽薪,此其不利者一。梁王巴扎瓦尔弥久居云南,熟悉地理,而我大军且多为中原人士,不悉山地,不服水土,劳师以袭远,事倍功半,恐难作为,此其不利者二。如若征讨云南,只能取道黔地,然黔地崎岖险峻不亚于蜀道,荒山野岭瘴气弥漫,乃不毛之地,当年诸葛武侯也深陷其中。现该地彝民头领水西宣慰使霭翠虽归附我朝,如若无充分准备而强行取道,必然会引起彝民反叛,陷我大军于缠绕之中,久久不能自拔也。此其不利者三也。望皇上权衡利弊,三思而行。”

朱元璋轻轻点了点头,心想,军师果然与众不同。

朱元璋还未开口,最先出列的那位大臣按捺不住了,他板着脸道:“伯温兄此言差矣,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想那彝民,虽然剽悍,但终究不过南蛮,乌合之众,岂能和我大军对抗。”

刘伯温有些气恼。这位大臣姓黄,原先地位也不怎么样,只是在攻占湖南时,他出了一计,被圣上采用,立了大功,便被圣上破格提拔,如今说话就有些狂妄了。但刘伯温清楚,他的这种想法代表了许多大臣,因此只能耐心说服。刘伯温继续道:“休要小看这些彝民,据悉,霭翠属下民众数百万,更有雄兵二十余万,如果不加以安抚,只动以武力,我南疆焉能安宁?想当年一代名臣诸葛孔明,为了南疆平定,尚要亲临不毛之地,七擒七纵孟获。其中利害,望吾皇三思。”

那位大臣急了,正想开口反驳,朱元璋说话了:“刘爱卿此言极是。而今,我大明王朝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百姓的财力俱困。如若此时南征,犹如大病之身勉强重负,万万不可。譬如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所以,联决定,对云南贵州之南疆,以威慑安抚为本。具体就是,先安云南屏障水西、水东,扎稳脚跟,取以逸待劳之势,而后伺机攻占云南。”

众大臣闻此,虽说还不能完全理解朱元璋的意图,但谁也不敢再有他言,就是刚才那位姓黄的大臣,此刻也缄口不语了,他们一起跪下,齐声道:“吾皇英明!”

朱元璋环顾一下众大臣,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大将傅友德身上。

傅友德当然知道轻重,急忙出列,“皇上,臣愿为皇上分忧。”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朕封你为镇南大将军,再带三万人马,进驻贵阳。贵阳所有驻军统一归你节制。记住,你驻兵贵阳,只是为了对巴扎瓦尔弥起威慑作用,千万不可随意动兵。尤其是对水西的彝族首领霭翠,更不可动之武力,以免被元残部利用。”

傅友德道上前一步,拱手正想说话。

朱元璋用手势止住傅友德,语气更加严厉,“到贵阳后,你马上派出信使,前往昆明,劝说巴扎瓦尔弥投降。”

傅友德一怔,“陛下,朝廷已经先后派了三名信使,全被他们杀了。”

“再派。”朱元璋不假思索。

傅友德感到诧异。他实在不明白圣上的意图,一时不知怎样回答。他侧头望了望刘伯温,希望得到答案。

刘伯温还未说话,那黄姓大臣又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再派信使。三派信使,已给足了梁王面子,其不知体面下台,竟然敢斩我大明信使,辱我朝廷神威。况梁王统辖的元军残部,已成惊弓之鸟,我大军到处定可剿灭。”

刘伯温听罢,心想这家伙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如此明了的事理居然不知!他知道自己必须再奏,必须把这种幼稚的想法压制住,否则后果非常严重。刘伯温顾不得礼仪了,大步上前道:“不可,杀人三千自损八百,我军如贸然进击,则欲速而不达。西南险峻,易守难攻,不宜大军交战。我军虽强大,却难以聚集重兵给其致命一击。如勉强为之,是为勉强胜之,也是为杀人三千自损三千。这是下下之策。兵法曰,穷寇莫追,攻心为上。此为上计,皇上英明,正用此计。”说完他目视朱元璋。他想只有皇上能真正压制住这一帮人。

刘伯温求助的目光掠过来,朱元璋马上意识到,此事不能再议,他必须决断。他一生中有无数次这样的决断。这些决断看似武断,似乎是违背了大多数人的意见,其实不然。大多数人的意见往往是平庸的,当然这些平庸的意见可以听听,但干大事者最忌讳的就是在众说纷纭中无法决断。以他的雄才大略,他当然知道,武断过之则必失偏颇,是莽撞和无知,而当断不断则必为其所害,这是他在实践中印证了的。是呀,称得上雄才大略,除了我朱元璋,就是这个刘伯温了。一旦决断,必得掷地有声。朱元璋显出不容置疑的神色,手一挥,“此事朕决心已定,不再议。朕四派信使,并非给梁王面子,他还不够资格。朕是给天下人面子,久战民疲呀。”

“皇上英明。他敢再斩我信使,必失天下人心。此举可能再牺牲我朝几名忠心之臣,而牺牲数人可免数十万人征战之苦,再则能使天下百姓知我皇仁德之心。这种牺牲是有价值的。”刘伯温一边说一边环视众大臣,他估计不会有人再奏什么了。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是呀!朕以为,梁王并不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待时机成熟不难灭之。现当务之急是民心。民稳则天下稳,天下稳则梁王无立身之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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