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形太阳(第1页)
三角形太阳
一
只觉得,火车像大力士刚射出的响箭,在灰茫茫的雪野上飞。离火车很遥远的太阳,酒后睡了似的,脸通红,却没有光芒。我久久盯着那太阳,一直在想着夏日这个人。
北京到莫斯科的特快,只在东北三省的省会停,特别快,特别干净,也特别舒服,使我一路浮想联翩而没感到疲倦。
…………
白桦树上,
蔚蓝天空吹来南方的风。
北国山岗上,
白雪在融化。
啊,北国的春天已来临。
…………
日本的流行歌曲,像从春天的花园和秋天的瓜地里穿过来,恍如带着淡淡的花香和瓜根的苦味,还有看瓜护花老人对远方骨肉的浓浓思念。乘的是国际列车,又放着外国歌曲,想事情就不由自主地越出了国界。要是在国外,不,别想得无边无际,就说要是在这次列车所能达到的终点站吧,那儿的人们会怎样看待夏日这样的人呢?
职业的需要吧,每个作家的心窝里都喂养着一只想像的鸟儿。那鸟儿活泼、好动,像个自由的精灵,不知疲倦地寻找着树林、山野、天空以及一切可供飞翔和栖息的地方。我随身带的一包文字材料又像一棵大树,逗引我那只想像的鸟儿飞进去,不停地跳跃。我从材料袋里找出一份《江城日报》来,又重读那篇题为《当代红嫂》的通讯。
……江城市公共汽车上坐着一个年轻战士,老老实实,像个泥塑。忽然拥上几个小伙子,拍拍他的肩头:“有病号,‘雷锋同志’给让个座!”战士憋得脸通红,站起来让了座,同时汗珠儿噼哩啪啦从额上往下滚,差点儿摔倒,却被身后伸过的一只手扶住了。是一位娟秀的年轻妇女的手。年轻妇女对战士说:“坐我这儿吧,你好像有病!”她轻轻一按,他就坐下了,因为他确实病着,患下肢深度静脉炎,腿肿成上下一般粗的柱子了,几个小伙子看不出这些,竟在戏笑他们:“一个‘男雷锋’,一个‘女雷锋’!”
后来,女雷锋就经常照护男雷锋治病,四年如一日,写信七十几封,看望一百多次,买药二百多剂,来往奔波两万余里,快跟红军长征的路程差不多了,可许多人却说,“这不是个好女人,让小兵迷的,连自己当工程师的男人都离了。”“要是让她照顾一个女兵,别说四年,四天就够了!”
……
男雷锋万分忧虑地给报社写信说:“我的病已基本治愈,但这并没使我欢乐,夏日一天不解除舆论压迫的痛苦,我就一天也无法欢乐。记者同志,你们是无冕之王,请求你们把真相告诉人们,用笔的刀剑砍杀那蝙蝠一样在黑暗中飞窜的流言,救救这位不幸的红嫂吧!”
……
这个“不幸的红嫂”,就是我要去找的夏日。通讯是我的一个记者朋友写的,他是全国有名的大报记者,费许多心血采写的大通讯,只在小小的《江城日报》发表了。他们自己报纸没发的原因是,社长认为夏日太复杂,和保卫部门关押过的名声极坏的女人韩雪是朋友,加上照顾病战士期间还离了婚,周围一些人对她的生活作风有怀疑。记者朋友无奈才找到我:“夏日为你们军人做了那么多好事,一个部队作家难道不该以她为模特儿写篇小说吧?何况作家比记者自由!”他把战士写给报社的长信和他们写的调查报告给我看,我是看了这些材料后决定去写夏日的。按新闻报道要求,这些材料足够了,可写小说不行,只能算一片小树林,可供我想像的鸟儿在里面飞一飞。我必须得亲自了解当事人的生活经历,性格、气质、爱好、特长、习惯、语言、内心世界以及家庭、朋友等等。不过,这些材料倒是解救了夏日。她的事迹在《江城日报》一登,起码可以使那些瞎猜乱传的人有个认识。听说那个战士所在军区开拥军爱民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夏日被特邀为代表,还坐在主席台上了。所以我不必对她的处境担心了,考虑的只是如何能把她了解得透彻。
“特快”因路过小站不停而发出的吼声,再一次惊飞了我心窝里那想像的鸟儿。它跃出小树林,钻进长天,绕着雪野上空睡了似的太阳,飞个不够,像是要看透那睡太阳在做什么梦。又似乎那太阳就是一个人,她,夏日。鸟儿窥见那太阳在梦中一会儿高照青天,一会儿坠落黄海,一会儿又如大圆的金灯,挑在黎明的地平线,转眼又像一只五彩宝珠,抛在暮沉沉的山谷。忽而又变成一群仙女: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大足石刻上受罚的养鸡女,奔月的嫦娥,补天的女娲,千手观音,维那斯,白毛女……
二
“特快”迎着铁粉似的碎雪驶进夜江城。车门一开,一股新鲜的寒气扑上来,好冷,好冷。
我没有和大家一同往旅店介绍处跑。不是盼会有车来接,出发前给夏日她们厂政工组拍了电报,叫通知夏日别外出。考虑夏日是热心人,一旦跑来接我扑空不好,我就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
夜风和碎雪冻得打着旋儿,直往人衣服里钻。我被钻得了阵阵打寒颤。看看表,十一点半了。出站的和接站的都已走光。站外,除广场上威严地立着这座城市的解放纪念碑,只剩一个招揽生意的私人旅店服务员和我了。
夏日没有来,本来也没指望她能来。可由于天冷,加上她真的没来,我忽然又想,夏日大概不像战士信写的那样,什么也不图就满腔热情地帮助人。她还是图着什么吧?碎雪钻进衣领,我又打了几个冷颤。个体户旅店的服务员大婶见机行事,已动手拎我的提包了。论年纪,正该我帮她提东西,她却唯恐我不同意,直劲儿央求,说她们个体店从没住过解放军,我要去住是她们的光荣。她一再保证安全卫生,并且不比国营的贵。“要是打仗那些年,哪能开店挣解放军的钱。现在你们住哪儿都是国家报销,老百姓开的小店寒碜点倒是!”
战争年代解放军哪里有心思嫌老百姓的土炕寒碜哪,现在不行了。大婶子说得如此恳切实在,我便跟她去了。
小店倒真有点寒碜。充分利用每一点空间,因而走廊、房间、厕所、洗漱室都显得十分小气,像蝈蝈笼子让人伸不开手脚。但是,还没等你有机会感觉狭窄的时候,一杯热茶已经端上来了。刚喝几口,又送上洗脸的热水。洗完脸搭毛巾的工夫,洗脸水端走倒了。紧接着又送来烫脚水,还带有非常干净的擦脚巾。完了才让你舒服愉快地去登记。如此周到的服务足以把格局的小气抵消了。
服务员大婶看完我的工作证更高兴了:“个体小店能招来军官作家,是个光荣!明儿个我跟丫头说,解放军作家都住咱们店了,一个待业青年跟娘当当服务员有什么见不得人!”
大婶给我办完手续,没事了,便伏在只有桌子大小的柜台兼服务台上看报纸。我一看是《江城日报》,忽然又想到夏日。“大婶儿,您经常看《江城日报》?”
“专门订了一份,客人天天打听事,不看一问三不知!”
“一张报全看?”
“国内的事看,国外的看不过来了。”
“哪您听说过夏日这个人吗?”
“夏日?干哪行的?”
“一个妇女,两月前《江城日报》登过她的事迹,为照顾一个病战士跑过两万多里,战士说她是‘红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