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者(第1页)
食者
食者
劳动让我刻骨铭心,劳动可以让一个人流血流汗、身体疲软、四肢酸痛,甚至失去意志、失去耐性、丧失欲望。但由此明白,一切都必须依靠自己,相信自己,没有谁能帮得了你。
其实,父母并不希望我们总是去打散工,去砍柴,尽管我们家极其需要一些额外的收入来补贴家用。
维持一家的生活实在不容易。我父母的工资加起来已经算高了,但每到月底,家庭开支还是捉襟见肘,母亲久不久还得跟隔壁的老师借上几块钱才能挨到发工资的日子。而父亲是不管这些杂事的,回到家,他就读书,只做劈柴、挑水这类的重活。等我上了初中,这样的重活他基本不做了。所以,母亲自然而然成为我们家庭生活的操持者、谋划者和实施者。全家的伙食,她做到了精打细算,周密安排,今天买什么,吃什么,全由她决定。母亲每次都是利用放学后的中午上街买菜,一买就是好几天的。那天中午,我们就得自己煮饭菜吃了,因为母亲一去就会花上完完整整的一个中午。她不惜体力和时间,沿着菜摊一摊一摊地讨价还价,直至把整个市场逛完。而最后买回来的两大筐菜,却让我们大失所望:黄瓜又瘦又小,甚至有点蔫;西红柿全熟透,都已经软了;红萝卜的表皮失去了光泽,还带有点伤;姜蒜全是散的,时间长了,都有些瘪皱了……还好,篮筐底下还有一块肉,或是排骨,或是猪脚,有时候甚至还有些水果。
因此父亲颇有微词,说母亲太浪费时间,买回的东西尽是些次货。母亲则说,你们懂什么呀,这些菜品相不好,但质量并不差,且便宜。钱就是一分一分地省,不然怎么够开支哦。
在这样的生活状况下,我们能通过砍柴、打散工来减少开支,补贴家用,父母当然是高兴的。
但后来父母就不让我们做这么多了。
父母忽然对我们说,尽管我们家庭出身不好,将来读大学是无望的了,但读书终归是有用的。你们就多读点书吧。
两个弟弟还小,不用要求太高,但对我却是严厉的。当时我小学四五年级,父母要我每周背书、写日记。这两件事并不难,难的是在什么情形下去做这些事。
在当时的朝阳小学教师子弟中,我恐怕是第一个背书的人。
每次我在家里摇头晃脑地背诵父母要求背的诗词时,隔壁的伙伴闻声寻来,从门口探出头,先是觉得好奇,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觉得无趣,便朝我做了个鬼脸,跑了。
我感觉我好像是在接受一种他们没有见过的惩罚。我成了他们猎奇和嘲笑的对象。
有一天是星期天,母亲一边用衣车(缝纫机)补衣服,一边叫我坐在她身边背书。
这台蜜蜂牌衣车,是父母用千辛万苦省下的钱买的,是我们家当时最高档的日用品。隔壁很多老师还没有呢。按当时的条件我们是买不起的,但父母之所以咬紧牙关买,正如母亲所说:你们兄弟多,又是男孩子,衣服烂得快,没个衣车补,哪行啊。
这衣车作用真大。每到星期天,母亲若是有空,便把我们三兄弟的破衣服来补。我们的衣服,一般都是这几个地方容易破烂:上衣的袖肘、裤子的裤裆和膝盖部位。母亲的技术不精,动作十分缓慢,往往花上整整一个上午才补得几件衣服,但这比手工缝的密实得多了。
而现在,她不仅手里没闲着,眼睛也没闲着:她要监督我背书。
那天我背的什么内容已经忘记,但我记得,二弟和三弟都跑出去和隔壁的伙伴们玩了。他们玩就玩了,可偏偏就在我们家屋后那棵梧桐树下玩。那棵梧桐树树冠大,叶子密,能遮挡烈日,夏天阴凉得很。树下有一片平展展的沙地,适合玩跳绳、跳格子、弹玻珠之类的游戏。那天他们玩的是跳格子。跳格子就是先划出四五个相连接的长方形的格子,然后每人轮流用单脚从最底格将一片瓦或一颗石子往前一格一格地踢,到了最高格而无失误者为胜。这种游戏容易失误而引起争议,故争执特别多。此时,他们那争执声或欢笑声时不时就从我们家窗口穿进来,分明是在**我。最能吸引孩童的事物无非就是玩和食。我好像猫看见了鱼,狗看见了骨头,忍不住往窗外瞄去,看他们为何争执,为何欢笑。母亲察觉我的分心,说,你背你的书,不要分散注意力。
我满肚子的委屈,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他们可以玩,我不可以玩啊?母亲一字一句地答: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但我转身过去,没让母亲看见。事实上,我背了一个上午,眼泪一直蒙着眼睛,根本没把那段文字背下来。
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就要求我写日记了。有时是一天写一篇,有时是两三天写一篇,三五百字不等。那倒是我愿意干的活。因为刚刚开始学习组词造句,觉得新鲜;此外,发现可以利用文字来刻画人物,尤其是丑化二弟和三弟,特别来劲。每次父亲检查作文,当读到我描写二弟或三弟的丑态时,他先是双眼紧眯,抿起嘴角,强忍着笑,却把脸颊憋得通红,最后忍不住“噗”的一声喷出声来:“哈哈,写得不错,写得不错……”然后把一家人招过来,从头到尾给大家读一遍。二弟或三弟听了,就跑过来要捶我。
妈妈在厨房煮菜,没法出来,却在厨房“咯咯咯”地笑。
但后来父亲要求严格了。他要求我每天写一篇。吃晚饭前检查,没写的马上写,不能拖。
难免有不按时完成的时候。
吃饭了。菜已炒好,碗筷已放好。父亲坐到了饭桌前。
此刻,我希望父亲完全忘记检查日记的事,最好等我们吃完了饭再提起。
我忐忑不安地也坐到饭桌前。父亲朝我看了看,说,日记呢?拿来检查。
父亲没有忘记。我迟疑了半天,说,没写……
父亲说,去写。
我极不情愿地离开饭桌,准确地说,是离开一桌的香味,回到房间,写。
父亲给我的稿纸是“龙州县文化馆稿纸”,每页300字。也就是说,我要写到一页半纸以上才算完成500字的任务。当时表达能力有限,把那500个格子填满也不容易。我便想了个办法,隔不远就故意写错两行字,删掉,这样,每一页就可以减掉好几十个字。
花一个多小时,把那500个格填满了。其实就400多个字。那时我已经饥肠辘辘。放下笔,我立即冲向饭桌,可是,眼前的情景让我浑身凉透:两三个菜碟,只剩下几根青菜和菜汁,还有父母、弟弟那几双诡异的目光。我装了饭,把菜汁倒进碗里,囫囵几下,食而无味,但还算填饱了肚子。
两个弟弟走到我身边,分别悄悄凑近我耳根说:还丑化我们咩?这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