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丛(第1页)
竹丛
竹丛
当时我们学校与外界的联系,就只有一条泥路。路在宿舍的西头,即我家方向;再往西,穿过谷扣村民的菜地,到南北向的公路,向南过桥,可到利民街;再往西穿过公路,可达城北中心城区。
学校的地形是一块坡地。宿舍和校区都在坡地上。宿舍的位置是在最南边,靠西边。我家就住第一间。出门口,下了坡,约50米处,路边有一棵勒竹。那种竹子,枝丫都有刺,坚硬。它的生长,不是单株,而是一丛一丛,父生子,子生孙,孙生曾孙。长年累月,枝丫交错,密不透风。大的竹丛,直径一般都有七八米。人都可以在竹丛下躲雨遮太阳。
我外公就常常在这棵竹根下出现。
我们放学回家,必然经过屋边。走路时只要不是低着头,余光一定会看到那棵竹丛。看见了竹丛,必定看见竹根底下一切情景。有时候,我们会看见竹根下有一个穿黑衣的人,戴着草帽,蹲坐着。我们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从身形判断,那一定是外公。
我们走过去,果然是外公。
用一种姿势,长久地蹲在那儿的,也只有外公。
外公出现在那个地方,无非有两种情况。
一是没钱了。
外公每个晚餐,必然要喝几杯米酒,二两左右。他装酒的酒瓶,是专用的一斤装的白色玻璃瓶,但瓶盖早就没了,他就用一截的玉米芯代替。我们跟母亲在利民街住时,他经常让我去买酒。
但那个年代,酒钱肯定缺乏的。每到月底,外公已经囊中羞涩。他一定想忍着,不去惦记那酒,抵制那酒的**。但炊烟起时,隔壁邻舍的锅头烧红了,油落锅底遇到水滴发出的“噼啪噼啪”的油爆声,还有锅铲翻动的声音。从油爆声的大小,可以判断放油量;从锅铲翻动的频率和轻重,可以判断是炒什么菜。所有的一切,一起美妙地袭来,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撩起了外公的食欲,勾起了外公对酒的向往。
但他没钱买酒菜。
一个战士,弹绝粮尽,退至悬崖,既不愿降,又不愿死,进退两难时,最为艰难。
此刻,日至月底的外公,就是那老战士。
但他还有一条退路,一个依靠,那就是他的女儿,我的母亲。
父亲向女儿讨钱,也是很为难的事情。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面子不是问题,酒菜才是问题。
我们把外公来要钱的情况告诉了母亲。母亲也没什么唠叨,只说了一句:告诉外公,要是还喝酒,以后就不给钱了。
她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两三块钱,交给我或二弟。每一次,她给的数量也就这么多。我或者我二弟,接过钱,就风一样跑到竹根,转给外公。当然,也把母亲的那句话传达给了外公。但外公每到月底照样来。
外公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有钱了。
每一回外公来,并不都是为了要钱。久不久,一般在每月的月中,他也会在竹根下蹲着。我们下去问是不是来要钱了,外公?外公却摇了摇头,说,不是啦,外公今天分红了,带你们上街一趟。
外公把生产队每月分给社员的工钱说成是分红。
当然,外公并不是把三个外孙全都带去。我们兄弟三个,是哪个先看见外公,哪个才有这个福分和机会。
外公领我们上街,先是带到饮食店给吃一碗肉粉,然后再给买一双鞋或者书包。完成了这两件事,他再把我们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