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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轶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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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轶事

校园轶事

我母亲毕业于龙州中等师范学校,一直从事小学语文教学。据我所知,她在这所学校里教语文是教得最好的。这是她众多的学生走上了社会后说的。事实也是如此。她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她的钢笔字整齐端正;她对待学生,一视同仁,不偏不倚。有一年,我读大学放寒假,在县城的歌舞厅里,忽然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青年人径直走到我跟前,问,你是邬老师的儿子吗?我说是,他就握着我的手说,唉,你妈做我的班主任时对我最好了,见我没米吃了,送了我五斤米。

他的相貌我熟悉,肯定是我母亲的学生。但母亲送给他大米的事,我从没听说过。

我在母亲留下的旧相片里,看到了母亲二十多岁时的照片。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子。

她的发型,是五四时期流行的齐耳短发。脖子上围了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单眼皮,直鼻梁,嘴唇丰润,整个样子端庄、娴静。

我小时候,很多阿姨一旦知道我是邬老师的儿子,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话题:我母亲年轻时曾在县里演过桂剧《刘三姐》,轰动了龙州城。

十多年前,父母的七八个同学朋友一起聚会时,一个与母亲最要好的中师同学黄金琪阿姨说,你妈呀,生得漂亮,连县里的领导都着迷,他给你妈写了封信,说要是不嫁给他,他就跳河,这信我们几个朋友都看过。嘻嘻,不过那个领导最后还是不敢跳河。

坐在一旁的母亲微微地笑,不置可否。

有两件事倒是我母亲亲自跟我说的。有一年,母亲到乡下看望我父亲。深夜了,他们关了门窗准备睡觉。但很快我母亲就觉得床底下似乎有动静。他们连忙打开电筒往床底照,果然,床底下躺着一个人,他竟是和父亲一起下乡的同事!

有一次,母亲和校长下乡搞调查。夜晚从农户里返回住地时,那个校长突然慢了下来。我母亲不解,问,校长,为何不走了呢?那校长说,我不能跟你平排走了,我心里肉紧……还好,那个校长懂得自控。

母亲曾跟我说过,她年轻时的确惹来很多麻烦,闲言碎语很多。但她坚持等到父亲大学毕业,结了婚,才把人家的嘴封住。

大约五年前,我每次回家,母亲总是跟我喋喋不休地说她过去的事情。她说,我经历得多了,说给你听,对你的写作也许有用呢。我爱听不听的,总觉得她啰唆,让人烦。但三年前,母亲在市区里走失过一次,从此她的轻度老年痴呆症就突显出来了。如今,她根本无法走动,也不大说话。当我想问她一些往事时,她就说记不得了。我很后悔,当初我干吗不听听她的唠叨呢?

年轻时的母亲虽不是出身富家,但毕竟是独女,父母宠爱有加,故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做。后来结了婚,生了子,又适逢“**”,政治运动的压力和家庭生活的压力,如同放在担子里的两块石头,压得她气喘吁吁。但她必须早晚都得挑着,而且要挑着走。她走得趔趔趄趄,不辨方向。在朝阳小学,我们一家的生活,似乎总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我们看见外面有很多精彩的东西,想走出去看看,可我们没有谁能冲破这一层透明而单薄的壁垒。

我母亲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所以工作十分努力。校领导常常把最差的班给她带,她没拒绝就接过了。经过一年的**,差班也变成了好班。她会唱歌,能编舞,学校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就让她辅导,她也没拒绝。每次演出,像模像样,颇得好评。但每到年终,学校评先进教师,母亲没一次评上。

朝阳小学仅有的一排学校宿舍,住有七八户人家,可总有这么几个老师,明的暗的抵制着我母亲,抵制着我们一家。

有一天,隔壁的黄老师养的一只母鸡生了双黄蛋。这个情形在朝阳小学里从没有过。隔壁邻舍的大人小孩都围了过去看个究竟。双黄蛋一般比普通的蛋要大,往往一眼就能看出。黄老师为了检验双黄蛋的真假,就当众把蛋打了,果然,两颗蛋黄落在瓷碗里,黄澄澄的,好看极了。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生吃蛋黄能滋养嗓子,嗓音就好听。我很高兴我想起了这个好处,就赶紧跟黄老师说,黄老师,我妈说吃蛋黄就能唱歌。我的意思是建议黄老师你也吃了,吃了你的嗓子就好。没想到黄老师脸一沉,眼睛往我身上一鼓,突然把碗递给我,说,呶,那我给你,你拿去给你妈吃吧。

黄老师的眼睛大而圆,但眼珠鼓鼓的像金鱼眼,有点吓人。而她的脸横肉一堆,两者加起来,就疹得让人发毛。所以,当她把那碗鸡蛋推到我跟前的时候,我不知所措,灰溜溜地转身回家了。

那时的夏天是很热的。热的时候,大家先用一两桶水把自家的门口洒上一遍,等地面降温了,再把凳子搬出来,坐在门口上乘凉。这个时候,大家可以借这个时机聊一会儿天。大人跟大人聊,聊的大都是教学的事;小孩跟小孩聊,聊的都是无聊的事。

有一晚,隔壁那个母鸡生双黄蛋的金鱼眼黄老师和她隔壁的一个女校工在聊天。那个女校工是城中心一个学校的校工,脸庞大而圆,身体矮而壮,头扎长辫,嘴巴龅牙。龅牙有两类:“地包天”或“天包地”,她属“天包地”。每天天未亮,她就从我们家门口经过,到学校上班。她老公才是我们学校的校工,叫哥二。每天上下课,都是他负责敲钟。那个钟,就是货车的车毂,挂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屋檐下的一条横梁上。一敲,整个校园都听见。他敲了早读钟,就赶紧回到饭堂,烧开水。火刚升起来,他就赶去办公室敲第一节课的上课钟。水烧开了,他立马给老师的水壶灌开水,然后送往办公室。天天如此。

那晚也怪,整个宿舍就金鱼眼和女校工两个在聊。她们聊着聊着,声音就越来越大。那个女校工说,我们好崽不要多,是吧。金鱼眼就应答,是啊,养崽养得好,要那么多干嘛。

“崽”是特指男孩。

那时,我父母就生了我们兄弟三个。

而她们恰好分别生了一男一女,亦即独子独女。

这一唱一和,传到了我和母亲耳里。当时,我母亲在评改作业,我则是在做作业。我母亲气不过,就走出门,与那女工对骂起来:你把话说明白点,我崽多了怎样?那女校工就反击:你崽多有屁用嘛,我怕你成分高啊?

我当时就十来岁。连我都听得出,她是有备而来的。但我们弄不明白,我们没招惹她,她干嘛这样呢?还有那个金鱼眼,明显是暗地里助她的。最不妙的是,她一说到成分,我们就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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