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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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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陈道生大年初一上午熬糖稀做糖葫芦,吃了午饭就推着车出门了。

在这座城市里,陈道生没什么亲戚,也没什么朋友,父亲当年是从苏北讨饭过来的,母亲也是乡下的,双亲过世后,跟娘家亲戚也少有联系,穷人没时间交朋友也交不起朋友,最好的朋友刘思昌都已经逃到了国外去了,也不知他新年的日子里是否还记起了陈道生和那一箱子钞票,钱家珍去了哪儿并不重要,反正不离婚跟离婚也差不了多少,日子过得比两个陌生人还要糟糕,陌生人还讲个情面,他们之间不仅没有情感,连情面也早就没有了,女儿年前来过信说在那边过得很好,没干了几天种草的活,就被抽到“新岸艺术团”做了演员,又唱歌又跳舞,年底到其他劳改农场慰问,还给她们吃炖羊肉,信中的小莉在风沙弥漫的戈壁里圆了自己的艺术美梦,这让陈道生很安慰。大年初一早上,陈道生很容易对他生命中的关键事件和重点人物进行适当的想象和回忆,而想象和回忆就像是辣椒酱,不沾它没味,一沾它又辣得满脸是汗,所以陈道生也没怎么多想,大约也就是两支烟的工夫,早上起来后炸了一挂鞭炮,听了一会收音机,丢下饭碗就开始做糖葫芦。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香味,巷子里落满了鞭炮的碎屑,陈道生踩着阳光和一地的鞭炮残骸推着自行车叫卖到了市政府广场,一台文艺演出正在广场上轰轰烈烈,锣鼓声歌唱声惊天动地,简易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派普天同庆幸福美满的景象,推着车卖糖葫芦的陈道生发觉这种景象与他毫无关系,他像是混进来的,或者是非法入侵者,一种被抛弃的孤独感让他很后悔出门卖糖葫芦,然而买卖出奇的好,不到一个小时,两百串冰糖葫芦被孩子们哄抢一光,这让他灰暗而失败的心情稍有安慰。

钱家珍年初五晚上回了一趟了76号大院,大院里的男女们见了面都还客气地跟她打招呼,尽管人们对钱家珍有看法,但大过年的,每个人都变得特别宽容,“去无锡表姐家过年了?”钱家珍说,“没有,过年我在加班,工作特别忙。”有人问,“你有工作了?道生没说呀!”钱家珍说,“我的工作不能对外说,是国家机密。”院子里人觉得钱家珍神经有毛病了,就不再接话。钱家珍穿得花红柳绿的,眼睛眉毛描得很黑,而嘴上又涂了太多的口红,像是刚喝过血一样,孙大强女人韦秀兰拉了拉孙大强的袖子,“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活脱脱一个婊子模样。”孙大强虎着脸说,“你嚼舌头根子!”

钱家珍进屋后关了门,陈道生放下手头正在洗的山楂,没说话,点上一支烟默默地抽着,钱家珍从怀里掏出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手里拿着一支已经拧了帽的圆珠笔,“家里的东西我都不要,债务我也不背,你看一下,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就签字。”陈道生简单地看了几眼,然后接过笔很流利地签上了自己的姓名,最后一笔用力一顿,站得稳稳的,签名的感觉像是还了一笔债务一样轻松,他发现居然对一桩维持了二十年的婚姻一点留恋都没有,这让他心寒,为自己心寒。

钱家珍没坐,她弯着腰趴在桌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她写的字笔划杂乱,偏旁部首四处流窜,像是跌倒在地的人手脚乱舞。钱家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轻轻地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工资,你先拿着用,以后,这个家就全靠你一个人了。”说着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些伤感的情绪来,陈道生将钱拿起来塞给钱家珍,“你的钱我一分不要,你留着自己花。家里的祸是我闯下的,理应我一个人扛,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钱家珍将钱又放回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我也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这么多年穷日子我都跟你熬过来了,眼下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三十万的债,我不被逼死,也会被逼疯,不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是不会离的。”陈道生脸上依然是逼人的冷静和镇定,他说,“离婚的责任在我,是我没有操持好这个家,你就不要多说了,我只是担心你再走我的老路,被那些看起来忠义慷慨的人骗了,你说你的工作多么重要,连说都不能说,那除非就是贩毒,你要是走上那条不归路,那你以后比我还要惨。”钱家珍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当年我也是堂堂国营厂的正式工,受过教育这么多年,违法乱纪的事,伤风败俗的事是不会干的,我只能透露一点给你,我是在为国家做机密工作,你不要多打听。”陈道生说,“你又有什么能耐做机密工作?谁相信呢?”钱家珍一听又跟他吵了起来,“你这么小看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只配卖糖葫芦?我比你强一百倍。”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着拿起一份离婚协议书就走,陈道生追出去将一千块钱硬塞给钱家珍,“你要是有心的话,就寄给女儿去吧!”

第二天是年初六,上班的第一天,一大早八点钟,陈道生和钱家珍准点来到了民政局,陈道生是推着糖葫芦来的,他想办完手续后就去卖,下午他还想再卖一趟,现在一天两趟最少能卖三百串,一天有三四十的纯收入。见了钱家珍,他问昨晚在哪儿住的,钱家珍说在单位宿舍,陈道生说,“双河就这么大,你什么单位神鬼兮兮的?”钱家珍也没好声气,“叫你不要问你非要问,还像个男人吗?”陈道生说,“我不就是担心你上当受骗嘛!”钱家珍很轻视地斜了他一眼,“你用不着咸吃罗卜淡操心了,上当受骗是你的专利,三十万都能白送人。”陈道生看了看钱家珍,哑口无言。

两人一肚子怨气走进民政局办公室,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着互致新春问候,一听两人是来离婚的,他们就抽出相互握着手各就各位了,工作人员很怀疑在看着两个穿着尖锐对立的男女,看了离婚协议书,又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新年里最不该问的话,然后很无奈地直摇头。办手续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年婚姻二十分钟就完了,两个绿本子的离婚证就像是刻满了婚姻失败的两块墓碑。

走出民政局大门,陈道生说,“我走了!”还没等到钱家珍回应,骑上车就去卖糖葫芦了,钱家珍看着陈道生远去的背影,身后盛开的糖葫芦很鲜艳,她驻足不到半分钟,掉过头往向反的方向走去。他们办离婚的手续的过程很简单,简单得有些枯燥,分手时根本没出现那种依依不舍或旧情难忘的感人场面,好像一笔勾消的不是婚姻,而是灾难,夫妻到了这个份上,实属情断义尽。

穷人的婚姻不仅是朴素的,也是原始的,与浪漫毫无关系。

年初七一大早,陈道生去市二院血库卖血,抽血的大夫说不要血了,陈道生有些急了,“是不要血了,还是不要我的血了?”大夫戴着口罩依然很含糊地说,“不要就是不要,没什么可说的。”陈道生说,“大夫,求你了,大过年的,不到走投无路,我哪会出来卖血。”他想跟女大夫具体说一说自己的走投无路的处境,可采血女大夫却埋头整理血袋,将另一个卖血的年轻人带进了采血间,陈道生以为自己是不是每星期抽两次的违规采血被医院发现了而拒之门外,可他自己从来没对任何人泄露过这一机密。看着采血女大夫转身离去的白色背影,陈道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很失落地走出医院大门,城市阴暗的角落里,腊月里的残雪顽固不化,它们潜伏在有利的地形里,正在抵抗着阳光最后的销蚀。他想是不是去其他医院看看呢,可其他医院又不认识人。

陈道生站在马路边挪不开脚步,他不知道双脚迈出后的去向是哪里。这个新年的早晨陈道生无比郁闷。

一队敲锣打鼓踩高跷、扭秧歌、挑花车的队伍穿着花红柳绿的服装涂脂抹粉地经过陈道生的面前,陈道生被化妆后青面獠牙的表情的吓得连连向后撤退,锁呐尖啸地吹奏着《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曲子,吹的人和看的人脸上都弥漫着希望,只有陈道生很失望,他觉得自己混迹其中,严重败坏了过年欢欣鼓舞的情绪。他一扭头,转身钻进了临街的一家设施陈旧的澡堂子里,服务生招呼陈道生,“老板新年发财,几位?”陈道生很慌张地支唔着,“我不洗澡,参观参观!”服务生肩上搭一条白得有些发黑的毛巾,插科打诨了一句,“参观**?票价很贵的哟!”

于文英从乡下过年回来后,找到了陈道生,她给陈道生带了一包花生糖和半爿腌猪肝,陈道生给了于文英两串糖葫芦,于文英随口问,“婶子还没回来?”陈道生说,“离了。”于文英刚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卡在牙齿之间凝固不动了,来不及嚼咽下,她哽着脖子,“还真离了?”陈道生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绿色封面的“离婚证书”扔到桌上,“院子里还没人知道,说起来很丢人。可有什么办法呢,跟着我也许连下辈子都要受罪,趁着还不算老,找个吃饱饭的人家,省得跟我在一起天天夜里做恶梦。”于文英问,“债务也不承担了?”陈道生说,“祸是我闯下的,不该连累到她的。”于文英望着陈道生平静地说着这件事就像是说着古代的事情一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呈现出刀刻的轮廓,她第一次发现瘦弱的陈道生棱角鲜明,男人的骨头坚硬地支撑着血肉。

于文英没再问下去,她告诉陈道生,今天去表妹赵文丽家玩,赵文丽说医院里重症病房男护工紧缺,虽说活累,但比风吹日晒要好得多,每个月最少八百块钱,要是遇到有钱的人家都能给一千,陈道生问赵文丽说了什么没有,于文英说没有,也就是闲谈中说起这事的,“我倒觉着你可以去干一段日子,挣了钱不必全都还债了,每个月留一两百块钱,过一两年,再凑点钱,想办法做店铺生意,要是选项对头生意好的话,一年赚个三两万还是有希望的,我们快餐店一年都净挣七八万。”陈道生眼下没本钱做店铺生意,而且再也借不到钱也不能借钱了,听于文英说得在理,他就答应去市二院当护工,“只要收入高,每个月能还上几百块钱,再累和脏的活我都不怕,不要说守着活人了,就是到太平间守死人我也愿意。”陈道生要做的护工说其实就是医院和病人家属临时雇用的男护士,拔高一点说,也算是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一项工作,而且一千多块收入跟他卖血和卖糖葫芦加起来的钱几乎就差不了多少了,再说市二院又突然说不要血了,他也没别的路可走。

于文英带着陈道生去见赵文丽,赵文丽为了掩饰他没有向于文英泄密的真相,一见面就说,“你的胃病好了吗?当男护工身体要能扛得住才是。”陈道生说,“胃病早好了,赵大夫,让你费心了!”于文英也跟着一起装糊涂,“表姐都是副教授级别的大夫了,看个胃病还不小菜一碟。”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

赵文丽将陈道生带到院长办公室,院长衣冠楚楚地正坐在办公桌边苦思冥想,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见来人了,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很平易近人地向陈道生伸出手,陈道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敢跟院长握手,而是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院长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然后借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反复打量陈道生,像是仔细推敲刚买来的一件医疗设备,“乡下的农活安排好了吗?家里人思想都想通了?当男护工也是为人民服务嘛!”赵文丽急忙打断他,“院长,你说错了。”当得知陈道生原来是国营双河机械厂材料设备科正式工而且还当过市里劳模的时候,院长当即上前一把紧紧握住陈道生的手,“太不容易了,你太有觉悟了,如果全社会都有你这种境界,我们医院的工作就不会被动了。只是委屈你了。”陈道生感动于一种知遇之恩,他表态说,“工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院长多多批评指正。”院长说,“哪里哪里,你干这个工作屈才了。双河机械厂好端端的一个国营大厂,就这么被资本家吞并了,而且那个港商还不是个东西,嫖娼嫖死了,你知道这件事吧?”陈道生脸红了,他像被抽了一耳光一样,疼痛难忍,他支唔着,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道生做重症病房男护工,是医院代病人家属雇佣的,工钱是医院、病人家属、陈道生共同商定的,由病人家属在医疗费中支付,医院代发给陈道生,这样免得扯皮,陈道生每个月去签字拿钱,这感觉就像是当初在工厂拿工资一样,很体面。陈道生忽然产生了一种找到工作有了单位的尊严。

然而男护工的尊严是非常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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