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瞎话儿九(第1页)
奶奶的“瞎话儿”(九)
在发祥老公公八十一岁的那年秋后,一个报子高举喜帖,打马疾驰到李家大门前,高声叫道:
“李振基中状元了!”
只一声,全家老少呼啦啦跑了出来,又慌慌齐拥堂屋给老爷子报喜:“中了,中了!你孙子考中了!”
老爷子正在堂上拈须摇头地背《论语》呢,这一阵高声的惊唤竟把他唤过去了,一口气噎下去久久没有吐出来,家人们急忙上前掐人中,揉胸口,好一阵忙乱,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未睁,两行喜泪顺流而下,只听口中喃喃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不负我李家三代心血……”
一会儿工夫,二报又打马驰来,离村好远就张扬着喊:“李家,李家,李家李振基中了头名状元啦!……”
这一吆喝,村中的族人全都知道了。于是,纷纷前来给老爷子贺喜:
“三叔公,还是您老人家治家有方哇!”
“三老伯,振基不亏您一番心血……”
“三爷爷,振基这回可要当大官啦!”
“……”
一时纷乱乱,喜嚷嚷。有送钱的,有送粮的,还有送酒送肉的……喜得老爷子连声回道:
“托先人的福,托先人的福哇!这三代人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到底给振基实现了!”
接着,三报又到了。一时,李家大院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是更加的忙活。老爷子立马吩咐人打酒摆席。一敬天地,二拜祖宗,三邀全族同喜。因家中贫寒,多年已不动荤腥,连吃饭的餐具也多是些瓦盆、土碗,没有一件是上得席面的东西,又赶忙派人四处去借。逢上这样的大喜,自然是一呼百应,无有不借的。东西两庄的大户人家,听到消息后竟差家人连酒肉带各样的餐具送来了两挑!前来磕头贺喜的也就越来越多了。
错午,知县大人坐着一乘小轿匆匆赶来了。这位七品知县自知官职卑小,远远在村口就下了轿子,徒步来到李家,进门便连连拱手道喜。
老爷子本要出门相迎,族人、家人纷纷劝说,讲他现在已有了“身份”,这“身份”是万万不能降的!于是老爷子便端端地坐在堂屋恭候了。
这知县大人脸上竟也无一丝不悦。跨进堂屋门坎,知县大人疾步上前,双膝跪上,先给老爷子请安,接着又给老爷子道喜,说:“大比之年,金榜题名,实是老太爷家教好哇,恭喜恭喜!下官过去照顾不周,多有冒犯,还请老太爷多多海涵,多多海涵!”
发祥老爷子眉开眼笑地把他扶起来,客气两句,分宾主坐下。这时,知县大人袍袖一扬,唤一声:“来呀——”
立时,跟随的衙役捧上一个朱漆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知县大人再次躬身施礼:
“李家世代教子读书上进,其精神可昭日月,撼天地。本县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发祥老爷子望着这一百两白花花的银钱,想起三代人破产读书,荒年以糠菜度日,辛辛苦苦供孙子上学的境况……不禁又落下泪来。
“不瞒大人,这小孙自幼聪明,五岁便背得一本《论语》,七岁能吟诗做赋对答如流。可为了让小孙刻苦上进,实也动过不少戒尺呀!多少年寒窗酷暑,老身四更起床,亲自研墨捧砚,手执一柄戒尺伴小孙儿读书,熬落了多少星星?想今日挣得一个头名状元,确也来之不易!那时,若有这一百两银钱,怎能让孙儿啃窝窝蘸墨汁度日……”
知县大人讪讪地点头,很是没趣。
发祥老爷子一时激动,又把知县大人领进了新科状元苦读的书房。这是一间破旧的草屋,空空的草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一凳,还全是土坯垒的。靠北的一面却是书籍和笔墨纸砚。临窗的墙上则贴的是老爷子亲笔摹写三国诸葛亮的《诫子书》——
夫君子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非学无以广志,非志无以成学。**慢者无以励精,险躁者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在书桌右边的墙上,又贴着一幅醒目的大字——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左边墙上则贴的是一幅草书——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发祥老爷子把这些一一指给大人看过,拈着胡须说:
“虽草堂一间,绳床陋室,却也出过一个秀才,两个举人,还有这一个状元呢!”
知县大人不禁又连声夸奖:“真是做学问的世家呀!老太爷治学有方,钦佩,钦佩!”
往下,发祥老爷子又特意把悬在梁上的一条细麻绳指给知县大人看:“大人,你可知这是作何用途?”
知县大人看了,沉吟片刻,说:“还望老太爷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