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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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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人的关系,进入世纪末就更加微妙复杂了。陈凤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将高德安伤了。那天,陈凤珍手拿一份材料走进高德安办公室。进屋后,陈凤珍坐下说,老高,你报的关于镇文化站排演一场现代戏的报告我看啦。想法很好,也很有意义,可是……

高德安放下报纸,沉了脸,哼,我就知道你会说,可惜没钱啊!跟你说,你是财政一支笔,排戏专款一定得给!这不是我的想法,是县文化局分的任务,年底搞全县戏剧汇演,哪个乡镇都得参加,宋书记也很上心,催我几回啦!陈凤珍说,我知道,老宋是个评戏迷,有时没事还唱两嗓子呢!咱福镇眼下经济这么难,开支勉强撑着,哪有钱排戏?戏台上招亲,台下还得散啊!高德安将剧本往桌上一摔,凤珍,这么说我可跟你急,上边一劲儿号召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不能一手硬,一手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大块,缺哪个行?平时喊在嘴头上,一动真格儿的就打退堂鼓。福镇这阵儿的破事儿还不是证明吗?忽视思想教育,经济也上不去,还会处处出丑。这剧本是咱文化站金站长新创作的,计划生育、尊老爱幼、移风易俗,都是老百姓的身边事,十分感人。这戏拍了,不仅教育了乡亲们,还活跃了福镇文化生活,说不定还能在县里拿个奖,提高咱福镇知名度!

陈凤珍还是不依,老高,这些大道理我都明白。咱福镇是评剧之乡,过去咱镇的红樱桃评剧团还上北京演过戏呢。这两年成了戏荒年,没有这类热闹了,我也觉着空落落的。可这没办法,排一场戏就得3万多块,镇里上哪儿寻这钱?这些钱花了,就泥牛入海收不回来啦。高德安说,我就不信,少去金梦康乐园吃几顿饭,钱就回来啦。凤珍呐,你咋一时聪明一时糊涂呢?排好了戏,也是往你镇长脸上贴金的事儿啊!陈凤珍说,这个脸我露不了,咱不能叫花子醉酒穷开心呐!工人急等开支,农民等着赔款,敬老院等着修房子,唱大戏,我们唱得起来吗?唱着不寒心?

高德安站起身,怒了,寒心?我听着你的话寒心!我一直以为你能干,有水平。今儿我才明白,你是大拇指抠鼻子,装样儿!陈凤珍也急了,老高,你怎么说话?高德安说,在这点儿上,你不如宋书记。灯不拨不亮,理不摆不明,老宋这么摆架子,也明白这个理儿,拍戏教育人,是精神文明的组成部分。陈凤珍说,老宋不管找钱,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么说,排戏别找我,找老宋去!高德安骂,你是一镇之长,不找你找谁?这是福镇的文化工作,不是我高德安心血**。党委分工给我环保、文教、卫生,这几项,哪个是来钱的?不来钱也不能说是后娘养的!工作就不干啦?

陈凤珍说,老高,你冷静点。

高德安气得抖抖的。

陈凤珍说,你听我细说……

高德安忽然犯病了,头一晕,晃了几晃,险些栽倒在地。陈凤珍上前扶住他,扶他到沙发上慢慢坐下。高德安抬手指上兜口袋,嘴里说不出话来,嘴张着喘息。陈凤珍忙从他衣兜里掏出氧立得的药,给他送进嘴里。又端来一杯水让高德安喝下。高德安慢慢睁开眼,谢谢,没事啦。

陈凤珍眼红了,老高,身子骨当紧啊——

高德安说,唉,就这讨人厌的性子,一辈子啦,不好改啦。还是那句话,戏我让文化站非排不可,你,你不给钱,我豁出老命去集资化缘……

陈凤珍说,老高,我再想想办法。

这时,吴主任急匆匆进来说,陈镇长,可让我好找哇!陈凤珍一愣,问,有啥事,这么急?

吴主任说,刚才孙所长来电话,找你报告,说停产的塑料厂被盗啦!陈凤珍说去塑料厂。到门口,陈凤珍扭回头问,老高,你用不用去医院?

高德安眼睛红着摇头,凤珍哪,我知你不易,去吧,刚才我说的走板儿话,别往心里去哩!

陈凤珍眼湿了,然后扭身走出去了。

到了镇塑料厂,陈凤珍看见孙所长等三名警察在查看现场。原来的倪厂长和警卫正比划着向孙所长介绍情况。车一停,陈凤珍赶下来问,孙所长,情况怎么样?孙所长皱眉说,丢了两台车床和仓库里的10捆塑料。很严重啊!陈凤珍说,这里没留警卫吗?警卫点头哈腰,陈镇长啊,我没办法呀。夜里二点左右,跳进几个蒙面贼,将我捆在椅子上,还堵住嘴。我是大象逮跳蚤,有劲儿使不上啊!倪厂长说,是我早上赶来,发现大门砸开了,到警卫室一看,他给五花大绑起来啦。这才报了案。孙所长分析说,看来是团伙预谋做案。陈凤珍说,孙所长,一定要抓紧破案。眼下镇里治安不好,近来常有居民被盗现象。特别是乡镇企业资产流失严重。有的公物私用,有的监守自盗,有的玩忽职守。这样下去怎么行啊?孙所长说,我们一定抓紧办案。陈凤珍又说,好几家工厂长期不发工资,工人们没收入,是不安定的隐患!倪厂长说,是哩,塑料厂要是开工,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陈凤珍问,这起案件,是什么情况呢?孙所长陷入沉思状。陈凤珍问倪厂长,塑料厂停产多长时间啦?

大概有一年啦。

原工人们呢?

有的回村种田,有的到镇上做小买卖,有的求人去别的厂子,还有在社会上游**的……

这厂就彻底没救了吗?陈凤珍说。

塑料市场不行啊!再说咱的产品质量不行,生产的塑料薄膜,搞地膜覆盖都出差头,到处退货!倪厂长沮丧地说。

不行,得想办法,让这里的机器转起来!不然,我们的包袱会越来越重!

这是很难的呀!吴主任说。

陈凤珍回到办公室,听说法院一审判决下来了。还是赔偿60万。陈凤珍比较满意。这下可惹恼了宋书记。宋书记对陈凤珍发火了,这种判决是不合理的。咱政府和轧钢厂应该上诉市中院。潘厂长在珠海打来电话,对判决也很不满嘛!

陈凤珍也不示弱,潘厂长不满就不满,那他怎么不出庭呢?宋书记说,潘厂长在要账吗!陈凤珍说,要回来钱赶紧给法院交上30万。别的,说啥都没用。宋书记说,凤珍哪凤珍,你还替人家李平原高兴?咱们的面子都丢尽了。快上诉,兴许能挽回些损失的!陈凤珍说,做为被告,我拒绝上诉!

宋书记吼,这是慷集体之慨!

陈凤珍说,哪儿不明白,你问宗县长!

宋书记一愣,啊?宗县长介入了?随即十分沮丧地坐在沙发上了。

陈凤珍一摔门,出去了。此刻,她想见到李平原,塑料厂被盗,使她对李平原有了明确的想法。谁知,李平原并没有等她。在二憨老汉家,二憨老汉满脸沧桑地坐着,吸烟。老伴喊,老头子,吃饭啊!二憨老汉依旧默默地吸烟。脸上是操劳而辛酸的喜悦。

李平原走过来,爸,吃饭啊!二憨老汉依然不理他。吸完一袋烟,自己回屋取出挂在墙上的唢呐,又坐回原处。对着小院儿,对着村人,对着苍天,使劲地吹起唢呐。唢呐声凄婉苍劲,久久震撼着人心。吹着吹着,二憨老汉脸上爬下两行苦泪。李平原怔怔地站在父亲身后。他仰脸西望,那是城里的方向,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欣喜也有忧患。

李平原听着父亲的唢呐声,默默地背上包裹,戴上头盔,走到父亲跟前,爸,官司了啦,冤气出啦。爸,我走啦……

二憨老汉没回头,还是吹唢呐。

李平原又说,爸,还是有咱老百姓说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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