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律 蕤宾(第1页)
第十律 蕤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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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有风。
这天上午,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呜呜山响。这个时候,我得到一个情报,他们今天要对汪老七的老宅下手了。我头皮一阵麻颤,急忙赶到汪老七家门前。没想到,金沐灶抢在我前头了。金沐灶喊了半天汪老七,院里有响动,汪老七不吭声,也不开门。
前两天的深夜,汪老七曾被不明身份的人偷袭。他怕再有人偷袭,夜里不睡觉,偷偷坐上房顶观察。汪树他们爷儿俩轮流值班。这个家伙,可能被整神经了,愣把金沐灶当成了坏人。
我怒了,抬起脚,哐啷一声,将栅门踢开了。
金沐灶上来拦我,没能拦住。我冲进屋里,瞅见汪老七在听收音机。我揪着汪老七的耳朵走出来,汪老七咧着嘴嚷嚷:“这是干啥?我听新闻呢!”我梗着脖子说:“老七,你耳朵塞鸡毛了?”汪老七傻着:“咋了?”我说:“沐灶喊了你好几遍,你都不搭理。跟你说,沐灶受村委会委托,劝了你,你不爱听,可是,有一点儿你得记住,他心里向着你,站在穷乡亲一边,他跟别人不一样。”汪老七憨憨一笑:“就这事啊,这我知道。沐灶对汪树的好处、对我家的恩德,我汪老七一辈子都忘不了!”金沐灶谦逊地说:“那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我说:“火苗儿给沐灶报信来了,他们可能偷袭,你要多加小心。”汪老七一愣:“火苗儿不是国金的老婆吗?她是哪边人啊?”我赌气说:“你个老糊涂,她是哪边人?她永远是我们汪家人!”
不远处,轰的一声响,起初以为刮风,细一瞅,汪老七家的一扇泥墙轰然倒塌,尘土翻卷,残垣断壁,面目狰狞。
泥墙被推倒的那一霎,汪老七呆愣了一阵,脸发绿,头发竖起来。瞬间,他不要命地飞扑上去,被施工人员死死按倒在地。
只见汪老七双手狠狠抓地,痛哭流涕地喊着:“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
我刚要上前搀扶,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我再也迈不动步了。
金沐灶冲过来了,一脚踢开工人:“干啥干啥?放开!”
工人松开了汪老七,揉着双腿,瞪着眼:“金沐灶,你竟敢打人?”
金沐灶抱起汪老七,烟雾里,我瞅见汪老七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退去,闪露出绝望和阴冷,他有气无力地哭喊起来:“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我在一旁劝说:“老七,别闹了,保命当紧,人没了,房子有啥用?”
汪老七的嗓子撕裂了,满嘴腥气。末了,变成哇的一声长吼,突然猛一仰头,晕了过去。
有人狂喊:“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汪老七脸色煞白,口吐白沫。
我赶紧说:“去喊杜伯儒,掐他人中啊!”
汪树赶来了,抱住僵死的汪老七。汪老七闭着眼睛,脸都憋紫了。
我使劲掐汪老七的人中,只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但是,他的身子冰凉,鬼魂附体一般。
蝈蝈赶来了,歹毒地一笑:“死就死吧,留着这老命也是累赘。”
金沐灶气愤地站起来,揪住蝈蝈的脖领:“混蛋,你说什么话啊?”
蝈蝈双腿软了:“我没说你,我说汪老七呢。”
金沐灶骂:“混账,他是你长辈,更不能这样说。”
汪老七躺在地上,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痛苦和失落,泪珠一颗一颗流了出来。汪树将汪老七搀回屋里,给他喂药。汪老七抖抖地接过碗,他似乎从那碗水里望见了自己脸面的羞辱,一扭脸,啪地将碗摔个粉碎:“老子不吃药,让老子去死吧!”
我在一旁气愤地大骂:“你个老东西,不知好歹!”
汪老七老泪纵横:“他要拆,我就拼了老命!”
金沐灶一愣:“七叔,可不能干傻事啊!”
我说:“是啊,你不为别人,也得为孩子着想啊!”
权国金带着人赶来了。推土机隆隆开来,执法防暴队员纷纷跳下汽车。这一群人气势汹汹,不可阻挡。
汪树扭转身,踩着碎步,凄凄然跑出去观看。
这一瞬间我感到脊梁骨发冷,同时预感事情不妙。
权国金的脸上浮着阴暗的表情:“汪老七、汪树,你们爷儿俩听着,工程不能等了,你们不签字,也要拆!”
汪树从门口折回来,扑通一声给权国金跪下了:“权书记,求求您,有事冲我来,你们别逼我爹了,他真的不是为了钱!”
权国金说:“我知道你爹不为钱,他要为钱就好办啦!钱能解决的事,都他妈的不是事儿!你跪给你爹,问问他,为啥跟政府作对?”
汪树含泪望了望汪老七,声泪俱下:“爹,为了啥呀?”
汪老七一把揪住了汪树的脖领:“你小子绝不能跪,咱穷,穷个志气,穷个骨气。我汪老七的儿子,可以堵枪眼,可以蹲大狱,就是不能当稀泥软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