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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律 姑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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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律 姑洗

1

金淑琴真的怀孕了,那是她和袁三定的结晶。

这样的事儿,总是女人先知道。我老婆知道了。金淑琴和我老婆也亲,心里话总往外掏。

袁三定跟我打听金淑琴的情况。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金淑琴喜欢过袁三定的哥哥袁治邦,袁治邦死后,我们几个人把他埋在燕子河边的歪脖老柳树下,还立了一块碑。金淑琴就常常为袁治邦上坟,倒着满肚子里的话。后来,袁三定来了,两人渐渐熟了,她就把心里话告诉给了袁三定。袁三定说:“当年要是你把心里话告诉哥哥,哥哥也许就不去救牛了。他应该知道爱情的美好,生命的可贵。正是因为他内心孤独,才想去干点儿什么,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死得太不值了。”

金淑琴流着眼泪说:“忒不值了,忒不值了。”

金淑琴那种执着的爱,深深地感动了袁三定。

袁三定说:“淑琴,我真心喜欢你,我代替哥哥来照顾你吧。”金淑琴就把头深埋在袁三定的怀里,嘤嘤地哭了。

那个夜晚,月亮知趣地躲进了云彩里。眼睁睁地,三星偏西了。袁三定和金淑琴就在稻草垛里把自己脱光,稻草散发着稻谷的香气,呛得他们直流眼泪。金淑琴喊了一声:“我的亲人哪——”她的声音美妙盈耳,连旷野的蝈蝈都不叫了。人累了,紧紧依偎。金淑琴说:“你别舍下我。”袁三定说:“我不舍得。宝贝儿,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金淑琴说:“是咱们三口过好日子。”袁三定说:“流到里面了,不会怀孕吧?”金淑琴说:“别担心,万一有了,我就要,别怕。”袁三定说:“你太可爱了,我把心掏给你吧。”袁三定枕着金淑琴的**,哭出声来:“淑琴,你说,你让我做什么吧,让我死,我就死。”后来,金淑琴有了妊娠反应,背着家人大把大把吃酸酸的山里红。

也就在这时,袁三定接到了知青返城的通知。

袁三定要走了,金淑琴没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他。袁三定被蒙在了鼓里,他对金淑琴说:“等着吧,我安顿好了,就接你去上海。”

金淑琴流着泪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临走前,为了表示诚意,袁三定拿出两幅祖传名画,交给金淑琴保管。

金淑琴收下画,她感觉一阵恶心,赶紧跑到了茅房。回来的时候,她笑着对袁三定说:“吃的饭,有点儿馊。”袁三定说:“我不在的日子,一定多保重,对自己好一点儿。等我回来接你到上海。”

金淑琴深深地点头。

袁三定临走的时候,跟我见了一面,他叮嘱我说:“叔,帮我好好照顾金淑琴。”我点了点头。他塞给我几块上海大白兔奶糖。我想说点儿啥,最后还是把话咽了。我没把金淑琴怀孕的事告诉他,我得尊重金淑琴的意见。可是,我不解的是,金淑琴一定是疯了,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这在全村炸开了窝!我老婆也劝她,把孩子打掉,那上海人不会回来了。

金淑琴果断地说:“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要了这个孩子!”听说张慧敏和金沐灶都劝不住。金沐灶懂得姐姐的心思。看着姐姐日渐隆起的肚子,金沐灶说:“生下来吧,我这个舅舅帮你带。”

一语成谶,姐姐金淑琴在生孩子时死了。

金淑琴死的那天中午,天空出现日月同辉的景象。

那天后半夜,金淑琴哭喊肚子疼,这是要生了,但预产期还差二十多天,咋就要生了呢?金沐灶急着去我家喊我,我急忙赶过来,我们送金淑琴去公社医院。他拉着排子车,我在后边推。路上,金淑琴疼得直叫,凄惨惨的。我边跑边劝说:“孩子,你忍一忍,到公社医院就好了。”

北风呼啸,我们刚刚拉到状元槐下,金淑琴就疼得如鬼叫。我们赶紧停下,张慧敏连跑带颠地赶过来,一瞅是难产。

金沐灶扭头问我:“轸叔,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我哭着说:“傻蛋,保你姐,他爹都走了,还保啥孩子?”

金沐灶大声说:“大人孩子都得保啊!”

天气寒冷,金淑琴仍是满头的汗,汗水流得眯了眼睛,她吃力地说:“沐灶、轸叔,我要保孩子!”

我说:“淑琴,你可挺住啊!”

实在走不了,金淑琴只好在排子车上生孩子。这通折腾啊,惨不忍睹。好不容易孩子出来了,金淑琴的血也流干了,褥子和排子车滴着血。金淑琴气若游丝,对金沐灶说:“你把外甥带大,别给三定添乱,别告诉他……”金淑琴看了一眼孩子,望了望状元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就叫槐儿吧……”

金淑琴闭上眼睛去了。

张慧敏惊呆了。她猛地扑过去,攥着女儿冰凉的手,哭晕了:“闺女啊,娘的心肝宝贝啊……”

我和金沐灶都哭了。这时杜伯儒也闻讯赶到了。

我和金沐灶将金淑琴的遗体拉回了金家,杜伯儒跟在车后,怀里抱着槐儿。孩子在杜伯儒的怀里很乖,睡了。

天下雪了,纷纷扬扬,洁白的雪花盖在金淑琴的身上。我和社员们打墓,把金淑琴埋在了金校长的坟旁。

午后的阳光很暖,房檐滴滴答答化雪,我有些倦意地闭着眼睛。我心里一紧一紧的。后来听说袁三定给金淑琴来过一封信,问候她近况,说过一阵就接她去上海。信是金沐灶回的,金沐灶在信中说,我姐姐已经嫁人了,她生活得很好。袁三定,你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袁三定没再回信,也没再回日头村。

槐儿一出生,家里给穿上“土裤”。“土裤”也叫“沙土布袋”,是由棉布缝制,长方形,顶端为“U”字形开口,孩子的脑袋从里面伸出,两侧露着黑黑的袖洞,双手可以自由出入,底端用针线密密缝牢。日头村的穷苦人家,多用旧布缝制土裤。

我和金沐灶到燕子河滩挖沙土,湿湿的沙土,在日光下暴晒多天,再用细筛子筛过,然后用铁锅炒热。我把炒过后的沙土装入土裤;天寒了,再在土裤上加棉丝。槐儿的大小便都在土裤中进行,便后换上新沙土。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金沐灶长高了,魁梧的身材,像铜铸成的,屹立不倒。他成了生产队最好的庄稼把式。他当了小组长,带领农民开垦土地。面对土地,金沐灶站成个骑马的姿势,将锄头冲太阳高高地举起,双臂暗暗一使劲儿,狠狠地挖将下去。嚓!锄尖深深地揳进土里,那一瞬间,真是说不出的痛快淋漓!握锄的手随即一抬一提,再往后一拉,一大块泥土便翻卷过来。浓烈而芳香的泥土气息,顿时扑满胸怀,令他兴奋,令他陶醉。他跪地长长地吼了一嗓子。

收了秋,冬闲了。风凉了,燕子纷纷逃离屋檐南飞。雾渐渐开了,林子里传出几声鸟叫。我在树林里割草,刚刚割到菩提树下,权桑麻喊我,说了说蛤蟆洼的农田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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