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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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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莎莎,莎莎!”

肯定,她到水上运动俱乐部去了。

刘钊刚爬上岸,就看见一个小女孩,一边喊着“叔叔叔叔”,一边迈着纤细的腿,小辫来回飞舞,朝他跑过来。他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丁晓的小女儿。准又该缠着他,要他教她游泳了。

人世间有许多异常的事,他和丁晓的别扭,倒并不影响这孩子和他的感情。一有解不开的难题,她就咚咚地跑来敲门。

“叔叔,叔叔!”她跑过来,手舞足蹈,那张脸,像绽开的花朵一样鲜美。

他看呆了。也是同样的蓝天,同样的大朵白云,同样的江水,同样的污泥和沙滩,跑过来的却是童年时代的吕莎。是的,画面没有变,可人物不同了。记忆就是这样,现实场景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立刻,库门打开了,许多甜的、苦的、愉快的、辛酸的往事,便涌现在眼前了。那时,五十年代,他也正是一个青年,一个容光焕发、充满朝气的青年呢!

“莎莎!”他张开双臂,迎着这位他心目中的公主。

小姑娘毫无顾忌地冲过来,抱住他:“叔叔,叔叔,莎莎姑姑游走了!”

哦!他知道弄差了,隔着三十多年呢!

解放初期,命运把他这个杀死反革命老子的“逆子”,又送回到临江,送回到幽静的庭院,送回到他住过的房间。不过,从前,他是这幢房子的主人,现在,他算是客人。

但是,小小的吕莎,并不把他当作客人。“叔叔!叔叔!”银铃似的声音,总在草坪上响着。那时,她确实是个孩子,天真无邪,一点隔阂也没有地依恋着刘钊。

慢慢地,成了个漂亮的少女,她还是那样和刘钊形影不分,一天也不知多少回去敲刘钊的房门。

有一回,她跑到他屋里,告诉他:“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他放下笔,问她。

“从今天起,我不叫你叔叔了!”

“叫什么呢?莎莎!”

“哥!”那眼神里已经萌发了一些异样的色彩了。

谁让整整一幢院子里,只有她和他呢!他记得,就在这江沿,就在她紧紧地依偎着他,一步步往江水里走去的时候,突然,她低声问:“以后,我叫你朋友,行吗?”

“那怎么不行呢?莎莎,你愿意叫什么,都可以!”

“你愿意永远做莎莎的朋友吗?”

“那是当然啰!”

“而且非常忠实的朋友!”

“还用说吗?永远永远——”

“那么你发誓!”

那一对多么明亮的眸子,有着多少真挚纯洁的爱,她向他敞开了少女的心扉,等待着他的答复。然而他,唉……刘钊在三十年后的今天,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那时候在忙些什么?在想些什么?怎么能把女孩子这样深情诚衷的表白,一点也不在意地忽略过去呢?

可是一双紧盯着的狼的眼睛,他们可丝毫不曾提防。

善良的人啊!生活里本来存在着狼的。要不然,他会从命运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滚跌下来,成了阶下之囚么?刘钊,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等待宣判的人犯,这种猝不及防的打击,无论他怎样沉着冷静,眼前那片似乎是云翳的黑影,总也推拭不掉。就在这彷徨犹豫的时候,他收到了似乎辗转经过好几个人的手,塞给他的一封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我相信我忠实的朋友,永远永远!”下面是两个英语字母——SS。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完完全全明白莎莎的心,可是,已经太晚了,一切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

他至今也不清楚怎么转送到温泉镇去养伤的?这个社会还是有许许多多好人,在为你尽力以后,并不向你表白,而是沉默,甚至沉默一生。所以,连公安局长韩潮都纳闷,吴纬更难以掩饰地表示惊讶,谁把这个嫌疑犯弄到温泉镇去的?甚至那个吉普赛女人,也说不上当时的细节了。那么,也许真正应该感激的,恐怕倒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这里面有医生,有水手,有司机,有机关干部,有部队的同志,还有许多许多,甚至可以开出一大长串名单,正是他们,在尽绵薄之力保护这个讲了几句真话的闯祸家伙。气得丁晓牙痒痒地直骂他妈的。

他终于在温泉镇治疗他的不算太严重的烧伤,无论如何没想到,过不多久,吕莎会从省城回到临江,瞒着学校,瞒着她爹她妈,来到温泉镇。

刘钊知道,决不会有人来看望他的。因为他不但是一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还是一个嫌疑犯。人们的同情和支持,都只能暗暗地表示。可偏偏他病床旁边,却有一扇冲着公路的窗户,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奶牛,载着羊草的大车,扛着刈刀的社员,采撷秋蘑的小姑娘,和那偶尔的一辆客车,装满了来洗温泉的临江人。虽然从车窗里飘逸出来的笑声,离他很远很远,但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会有人来看他。所以,他也不在乎脖梗子酸,总是昂起头来,向窗外那似乎能带来什么希望的公路,那已经收获完了的田野眺望。他好像依稀听到:

“我相信我忠实的朋友,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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