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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霜花都赶得上一场小雪。
这是月芳将孔太顺叫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月芳喜欢不时在孔太顺面前来点小资情调。在银行里工作久了的女人都有这样的习性,月芳还不算太突出。最突出的是银行的方行长。这个女人都五十岁了,仍在迷恋着只有抒情没有思想的文章,而且不仅自己迷恋,还让月芳跟着自己学。她说,女人对男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解得越少,自己的生活就越幸福。所以,月芳将孔太顺叫醒后,趁他脑子里还没有别的事情,赶紧说,如果孔太顺在仕途上太顺利了,她就像方行长一样,将自己的人生往回过,调过头去当一名文学女青年。
孔太顺正要出门,儿子就醒了。父子俩免不了要亲昵一阵。月芳强行将儿子拖到厕所里撒尿,孔太顺才得以脱身。
孔太顺以为萧县长还会带着胖女儿在林**一带跑步,他在那一带转悠了好久,却只见到一些离退休的老干部。孔太顺装作无意地说起来,一个正在倒着往前走的老人说,要辞旧迎新了,县里的工厂大都开不出工资,当县长的都不敢公开露面了。按照昨夜想好的,他来这儿唯一的目的就是找萧县长。孔太顺没想到计划一开始就落空了。
孔太顺不想回家,他转身往政府宾馆走去,说不定上面有客人来,萧县长要出面陪着吃早饭。踩在霜花上走,感觉软软的,还有一种脆脆的响声。孔太顺刚走到政府宾馆楼下,就发现段国庆的“桑塔纳2000”停在那儿。
上楼时,孔太顺还真碰上萧县长了。
萧县长的心情看上去挺好,他主动迎上来说:“你一有空就往回跑,是在进行哪一门功课的实践活动?”
孔太顺也开玩笑说:“这门课是老婆在教,一辈子也学不完。”
萧县长说:“教这门的是老婆,能不能给一百分的却是自己哟!”
“回头要月芳跟着嫂子学学如何当评委。”
孔太顺话没说完,段国庆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萧县长马上丢开孔太顺,只与段国庆说话。段国庆又在省财政厅找到一个可以要钱的门路,他将一份报告拿出来让萧县长过目。孔太顺正想探过头去看一眼,段国庆却迅速挪动身子,将他的目光挡住,还要孔太顺注意当书记的职业道德。
萧县长看完报告,一连说了三声“好”后才回过头来,对孔太顺说,作为乡镇一把手,只将镇里的工作做好还不算好。最好的是将工作做到外面去,做到上面去。这一点做好了,一个项目批下来,就可以抵上十个甲鱼养殖场。萧县长明显是在为段国庆说话,他将段国庆拦着不让看的那份报告伸到孔太顺面前,希望孔太顺能够从中得到启发。
孔太顺看清了段国庆要钱的名目后,心中暗暗称奇。段国庆居然想到要搞“鹿尾河无污染高山深水名贵鱼养殖基地”,报告里说,基地生产的鱼主要供应香港地区。
孔太顺说:“这种点子,我连做梦都想不出来。”
段国庆有些骄横地说:“我就爱做梦,我的一个梦值十几万元。”
孔太顺又说:“但是,说到底还是搞养殖,这与养甲鱼没有本质区别。”
“养甲鱼能成为上面的扶持项目吗?”萧县长看了段国庆一眼后,对孔太顺说,“你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性子有点憨。”
段国庆更加放肆地说:“憨人好。憨人性感,好哄女人。”
萧县长将手一挥,拉起孔太顺往餐厅里走。
孔太顺直到拿起筷子才明白,萧县长不是陪上面来的客人,而是专门请段国庆吃饭。萧县长这样给段国庆面子,孔太顺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说他也不会相信的。早餐不好喝白酒,萧县长就让服务员上了三瓶啤酒。一人一瓶,喝到半截时,萧县长拍着孔太顺和段国庆的肩膀,说他俩是自己的左右手,以后很多工作都要靠他俩来支持,还说自己是个讲感情的人,不管是谁,一份感情投资投到他心里,就会有三份的回报。孔太顺何尝不明白,萧县长这是在为自己升任县里的一把手作铺垫。剩下的时间里,萧县长一直在谈姜书记的病。姜书记的半个身子,一时有感觉一时没有感觉,前几天已经托人转到北京301医院去做进一步治疗。县财政局专门弄了二十万元现金,让姜书记带去北京。
萧县长说,这件事若让县里那些离退休的老人知道,不定要闹出多大的风波。
段国庆说,这样的事最怕别人上互联网发帖子。
一听这话,孔太顺赶紧将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找借口向萧县长告辞。萧县长像是有别的话要与段国庆说,没再留他。临走时,孔太顺说,请萧县长放心,自己会在地委党校认真学习,不辜负萧县长给予自己的在政治上提高觉悟的机会。萧县长也让孔太顺放心,对他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说不定自己哪天老了,还得靠孔太顺和段国庆关照哩。孔太顺自忖比不了段国庆,心里的话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萧县长,话能说到这个程度,就已经是极限了。
孔太顺将自己的情绪全部表露给萧县长,那些需要一问一答的话只能说给干训科王科长听。
在去组织部的路上孔太顺就打听到,王科长正猫在档案室里,赶着给萧县长写下午要用的讲话稿。鹿头镇和鹿尾镇是县里的大镇,虽然是穷富两极,但两个镇的书记历来都有半个常委之称。王科长对突然闯进来的孔太顺不敢太怠慢。但王科长也是有面子的人,对孔太顺的诘问,不肯轻易就范。
孔太顺软硬兼施地说了半天,王科长才吐出实情:段国庆最近对常委的位子盯得很紧,他怕孔太顺读了地委党校后会增加与自己的竞争力,就在萧县长面前建议,鹿头镇不能没有孔太顺,临时负责的赵卫东很可能弄不到钱发工资,万一过年时没有工资领,教师和干部闹到县里来可就麻烦大了。王科长不知道萧县长最终的态度如何,不过他说真让孔太顺半途回镇里的可能性不大,干部培训的事归地委组织部管,是很严肃的事情。
说到最后,王科长又表白,他听说方行长与月芳情同姐妹,孔太顺不妨利用这个关系,让方行长代他去问问萧县长的妻子。如此萧县长的态度就一清二楚了。王科长还拍着胸脯保证,方行长与萧县长妻子关系好到何种程度,不是当事人是很难了解的,他只是听说,萧县长的妻子将自己在银行的资金全部托付给方行长,由方行长代为买卖股票。
孔太顺暗暗吃惊,以月芳与方行长的关系,她都从未听说,可见这事如果是真的,只能说明方行长与人交往对分寸的把握实在是天衣无缝。
孔太顺就在档案室里给月芳打电话,问方行长与萧县长的妻子关系如何。月芳果然不清楚,不过,有一次,方行长曾经在外面打电话,告诉她两个账号和相关的密码,让她将云南铜业的股票全部卖掉。